第一百八十八章 赣南
方悦是在三天后决定去赣南的。那张手写纸上的笔迹她看了很多遍，纸张的颜色、折痕的位置、墨水洇开的形状，都在脑子里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坐标。她跟小周念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客厅里叠衣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周末要去一趟菜市场。“蒋卫东的老家在赣南，他母亲还在。我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小周念没有反对，他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去？”方悦叠好最后一件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一个人去就行。又不是去打架。”小周念没有再说话。他第二天早上把方悦送到车站，看着她走进检票口，没有说早点回来之类的话，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才转身离开。车站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他外套下摆翻卷了几下，但他没有回头。
赣南那趟火车坐了将近七个小时。方悦中途换了一次车，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蒋卫东老家的地址是赵素萍给的，赵素萍也没去过，但记得他说过家里在镇子北边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棵老樟树。方悦沿着镇子北边的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路边看见了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壮，树冠撑得很开。樟树旁边是一栋旧砖房，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着已经干枯的丝瓜藤。方悦在院门口停下来，隔着竹篱笆看见一个老人正坐在屋檐下择菜，动作很慢，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不需要赶时间的节奏。
方悦站在院门口没有直接推门，等了一会儿，直到老人抬头看见她。“你找谁？”老人的声音不大，隔着竹篱笆传过来带着一点迟疑。方悦走近了几步，“阿姨，我姓方，从县城那边过来的。我找蒋卫东，他以前在物资处工作。”老人手里那根豇豆停在半空，看着方悦，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他什么人？”方悦说：“我是当年物资处一位同事的朋友，有些事情想向他核实一下。”老人沉默了一阵，放下手里的豇豆，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叶，“进来坐吧。”
方悦跟着老人走进院子。屋里光线偏暗，家具不多但收拾得整齐，墙上挂着一幅旧挂历，年份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了。老人给方悦倒了一杯茶，茶叶在杯底慢慢展开。方悦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杯捂了一下手，让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蒋卫东不在家？”老人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他走了好几年了。走之前回来住过一阵，没说去了哪里。后来打电话回来过一次，说在南方一个城市落脚，具体什么地方没说。从那以后就没有消息了。”方悦看着墙上那幅已经停了很久的旧挂历，日历上没有任何圈画的标记，像一间被时间留在原地的房间，连钟表都懒得再往前推一格。
老人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找蒋卫东，方悦也没有主动解释。两人在安静中坐了一会儿，老人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铁皮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些信件和证件，她翻了翻，找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这是他那次打电话回来以后寄的一封信，没有写地址，但信纸背面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你看看有没有用。”方悦接过那张信纸，展开后看到正面字迹偏潦草，写的是日常问候，信的末尾署了日期和名字。她翻到背面，纸张下方印着一行小字——“南方建工机械厂”。没有具体城市，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厂名。
方悦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皮盒，“这封信能借我拍一下吗？”老人说：“你拍吧。”方悦拍下照片后道了谢，没有多留。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光线斜斜地铺在屋顶上，几片干枯的丝瓜藤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回到县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方悦把那家“南方建工机械厂”的名字输入搜索框，搜索结果指向了一座南方沿海城市，工厂在当地的规模不小，成立时间跟蒋卫东退伍的时间大致重合。她翻了几页搜索结果，没有继续深挖，把那个厂名保存下来，发给了念远，附了一句：“蒋卫东可能在这家厂待过。工厂在那座城市的工业园区，查一下相关的企业信息。”念远收到消息后没有回复，但他当天下午就查到了那家厂的公开登记资料。工厂成立时间确实在蒋卫东退伍之后，最初的经营范围里有一项跟密封材料有关。这家厂的成立信息在档案中停留了很久，像一块被水冲圆了边缘的石头，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一只手把它从河床里翻出来。
那天天黑得很慢，巷口那些面孔也在天黑前陆续散了，但刘铁注意到他们换了一个方向出现。他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旁边空了一行，像等某个还没落定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