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旧址
方悦是在一个周三的清晨出发的。火车票是前一天晚上买的，靠窗的座位，七个小时的路程。她带了一只双肩包，里面装着充电宝、笔记本、蒋卫东那封信的复印件和何记者发来的那家小厂注册地址。她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武馆院子的灯还亮着，枇杷树的轮廓在晨光里边缘清晰。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车站，路上把那家小厂的地址又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
车程很长，窗外的地形从丘陵过渡到平原，又从平原变成带有亚热带植被的低缓山丘。她在中途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念远发来的，“到了说一声”，一条是刘铁发来的，“早上巷口没有异常”。她看完后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
火车在下午三点半到站，她出站后没有去酒店，先叫了一辆车直奔工业园区。工业园区比预想的更空旷一些，厂房之间的间距很大，有些厂区门口停着车，有些已经关停，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锁链。方悦在车上对照着备忘录里的地址，在工业园区偏南的位置找到了一处大门紧闭的厂区。铁门已经锈迹斑斑，门牌号模糊不清，但门框上方的厂名还残留着几个褪色的字迹。她下车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铁门的缝隙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车间门窗紧闭，墙面上有一道裂缝，从墙根延伸至二层楼高的位置，边缘长出了一簇簇细小的藤蔓。显然已经没有人在这里经营了，但这座建筑本身还在，像一个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虽然不再运转，但它的骨架和外壳仍在原地，等待被重新接通的那一天。
方悦没有试图翻墙进入，只是沿着厂区外围走了一圈，在厂房侧面的墙根下发现了一处被杂草半掩的台阶。台阶通往一扇已经封死的铁门，门缝里塞着一只旧塑料瓶，瓶身已经发白变脆。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塑料瓶身上的标识，生产日期不是近几年的，磨损程度符合已废弃多年的状态。她站起来用手背碰了一下铁门表面，从门缝边缘掰下一小块已经脱落的漆皮，放进备用样本袋里。然后沿着来路走回园区主路，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市区找酒店。
念远在当天晚上收到方悦的消息：“厂区已废弃，大门封了。侧面有一扇铁门，像是仓库入口。明天再看有没有办法进去。”
他看完后没有追问具体方案，只回了一句：“注意安全。”然后他就把手机放在一边了。他想了一会儿，起身去车间检查了一下，确认最后一台设备的电源已经切断后才锁门离开。
林清雪坐在客厅里帮舒舒把书包里的课本收好。舒舒蹲在窗台上看绿萝的新叶，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叶尖，“奶奶，这盆绿萝长新叶子了。”林清雪看了一眼，“嗯，长新叶子说明它适应新地方了。”舒舒没有接话，又看了那盆绿萝一会儿才从窗台上下来，去厨房把手洗干净。她不知道方悦去了哪里，小周念没有告诉她，林清雪也没有说，只说她妈妈这几天出差去了，过几天就回来。
刘铁在那天傍晚收到了小周念转来的一张照片。是方悦从现场发回来的——那扇侧门的铁门锈蚀程度比大门更严重，锁芯已经锈死。照片里可以清楚看到门框边缘有一道裂缝，宽度大约能塞进一支笔，能看出它正在缓慢松动。刘铁看完后什么都没问，把照片删了。
舒舒的枇杷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方悦在酒店房间里把白天的记录整理成电子文档，用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远中近景都有，每一张的焦距和角度都不相同。她做完这些后关掉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明天的事。侧门那扇铁门是从外面封死的，锁芯锈死，门缝大，门框有裂缝，门边有一颗脱落的螺丝。她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方悦再次出现在工业园区时换了一身旧外套。她没有从正门走，沿侧墙绕到那扇铁门前，把工具放在地上，先蹲下来用改锥抵住铁门边缘那处松动的缝隙轻轻撬了一下。门缝里传来金属挤压的细微声响，紧接着门框边缘那片漆皮随之脱落了一小块。她继续沿着缝隙轻轻撬动，改锥与铁门之间的摩擦力在清晨的安静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门锁处的铆钉脱落，铁门终于朝外弹开了一小段距离。
她用肩膀顶了一下铁门，门缝扩大到可以侧身进入。门内光线很暗，从门缝漏进去的光线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窄长的亮区。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室内的光线。空气中有一股干透了的粉尘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不刺鼻，但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已经很久没有流动过了。
仓库内部比预想的要大。墙边叠放着几排空置的货架，表面落满了灰。地面靠里的位置有几处深色的印记，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干涸硬结。方悦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印记表面，质地偏硬，不是液体残留，可能是某种凝固后留下的痕迹，静置太久已经干透了。她没有动那些印记，站起来沿着货架走了一圈。在最里面一排货架下方发现了一截残留的标签带，标签已经模糊不清，边缘破损，但残留的胶面还能隐约看出一些排列整齐的凹痕，像是用来标注货品时留下的定位标识，时间太久已经与货架融为一体。她把它捡起来用手电照了一下，没有立刻判断用途，把它放进样本袋后沿原路退出了仓库，把铁门重新合拢，在门缝处插了一根枯枝，作为标记。
返回县城的高铁上，方悦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仓库内部的简易俯视图，把那几处印记的位置标注在图上，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已干”。她合上笔记本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田野和村落被夜色吞没，偶尔掠过一两点灯光，像某种正在被逐段核实的地标，在黑暗中依次亮起，标记着一条正在拼合中的路线。
夜里风比前几晚小了一些，枇杷树的枝条在月光里保持着平稳的幅度。舒舒已经睡下了，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微微摆动。那株小树苗的叶片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像在重复一句话——有人来过，又走了，还会再回来。风穿过树冠时带出一声极轻的哨音，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叶尖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那截标签带放在客厅的桌上，在灯光下边缘微微翘起，像在等待某一天被展开时，沿着一道道褪色的印迹，重新拼出一条通往被遗忘过久的角落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