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夏荫
端午前的最后一场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院子里的地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老枇杷树的叶片被雨水冲洗过后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枝条上的青果经过一夜雨水的浸润，果皮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舒舒早起来到院子里，蹲在小树苗旁边，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颗果实的表面，果皮比之前更光滑了。她没有多停留，站起来沿着院子走了一圈，老枇杷树、小树苗、移栽小苗、压条新枝，都在各自的位子上保持着稳定的生长姿态。她从老枇杷树冠下经过时，几颗雨水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擦，继续沿着院墙走完那一圈，然后回到屋里。
林清雪在雨停之后把院子里的积水扫到墙角，水沿着砖缝往下渗。她把扫帚放回墙角，走到老枇杷树旁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下枝条上那些正在逐渐变大的青果。果形饱满，果梗微微下垂，像是一棵树正在用自己的重量确认今年的收成。她站了片刻，没有伸手去碰那些果子，转身回屋。赵素萍在端午前的一个上午路过巷口，手里提着一捆新摘的粽叶。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把粽叶放在门框旁边的石阶上，“今年的粽叶，给你们留一把。枇杷树上的果子看着结实，今年应该是个好年景。”林清雪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应了一声：“端午过来吃粽子。”赵素萍没有答应，也没有推辞，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下，像是正沿着一条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小径匀速向前。
念远在端午前一天来到武馆，手里拿着几根细竹竿和一卷麻绳。他走进院子后，在老枇杷树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沿着枝条上那些青果的分布扫了一圈。他没有急着动手，先走到墙角放下竹竿和麻绳，解开麻绳在竹竿顶端绕了几圈，然后走到南侧那根枝条下方，把竹竿的一端插进土里，斜靠着枝条调整好角度，再用麻绳把竹竿和枝条固定在一起。接着他依次在其他几根结果较多的枝条下也立了竹竿支撑，每根竹竿的倾斜角度都差不多，看起来像是按照同一个标准调整过的。舒舒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会儿，等念远系好最后一根竹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才跑进院子蹲在那根新枝旁边，用手背碰了一下靠近地面的一颗青果的表面。她蹲着看了一会儿那根刚刚被立起的竹竿，又转头看了看方悦正蹲在墙角用小铲子翻土。
方悦把院墙角落那一小片空地的土全部翻了一遍，把翻出来的草根和碎石捡出来堆在一边。那块空地不大，紧挨着新枝的根部，土质偏黏，但经过翻松后变得松散了许多。她又沿着墙根走了几步，蹲下来检查了新翻土层的深度和湿润程度，放平地面后站起来。她做完这些后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和那些新立起来的竹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夏天即将到来的重量分布。
端午那天，林清雪在厨房里包了一上午粽子。她把粽叶泡软，糯米洗净，肉和蛋黄备好，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慢慢包。赵素萍在中午前来到武馆，路过门口时，林清雪正好端着刚出锅的粽子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粽叶香气沿着走廊飘散开来。赵素萍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方悦从屋里端出两碗茶。她接过一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拿起一个粽子解开绳结。
小周念在端午节那天下午从省城回来了。他提前没有打招呼，提着行李走到武馆门口时，舒舒正蹲在院子里看念远立在老树旁边的竹竿，念远已经把竹竿的固定绳结重新检查了一遍。舒舒第一个看见小周念，小周念把行李放下，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顶：“长高了。”舒舒没有躲开，站在那里让他摸完。
晚饭时，小周念坐在他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他坐在那里，筷子的落点和他以前在家时一样，落筷的方向和距离也没有改变。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没有特地评价菜的味道，也没有说自己最近在忙什么。念远坐在他对面，小周念抬眼看了念远一眼，“听刘叔说今年树上的果比去年多。”念远“嗯”了一声，“今年花多，也挂住了。”念远说完后也没有再说别的话，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透进来的暮色缓慢移动的痕迹。
夜里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老枇杷树的枝条在月光里保持着舒展的姿态。那些青果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颜色，但枝条在竹竿的支撑下比去年更稳了一些。风穿过树冠时，竹竿微微颤动了一下。舒舒在睡前蹲在窗台前，窗台上那块圆石头和青石子并排放着，小陶盆也在原来的位置，盆土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均匀的湿润光泽。夜色中，老枇杷树正在用自己完整而安静的脉络覆盖整个院子，连屋檐边的灰砖也浸入了树影的边界。那几根新立的竹竿在月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与枝干的阴影交错在一起，正在加深自己在地面上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