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新页
开学那天早上，舒舒背着书包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不像是等她妈妈，更像是在等一阵风把某一棵树的叶子吹到合适的方向。书包的侧袋里插着一支新铅笔，是她前一天晚上削好的，笔尖削得很细。她换好了新鞋，系了两遍鞋带。林清雪站在门口看着她。舒舒转身沿着墙根跑了一圈，在老枇杷树下停了一下，没有蹲下来，只是站着仰头看了几秒，又继续跑到院门口，回过头喊了一声：“我走了。”她跑进巷口之前，经过窗台时放慢了一步，像是想要确认陶盆里那株小苗在早晨的光线里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没有停下来，继续沿着巷子跑远了，新鞋的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一阵细碎而均匀的声响。林清雪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巷口拐了个弯，然后消失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去了，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但她没有回头。
开学后的几天，舒舒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她放下书包后会先跑到院子里，沿着墙根走一圈，有时候跑，有时候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院子重新量一遍。老枇杷树的叶片边缘正在缓慢地变黄，树冠的密度正在降低，枝条之间的空隙正在逐渐扩大。她蹲在老枇杷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墙根走到院外，蹲下来检查了那根越过墙头的藤蔓在初秋的状态。她沿着墙根走回院子里，在陶盆前停了一下，用手背碰了一下那株小苗的茎秆。
林清雪坐在石凳上择菜，没有抬头，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晚了。她只是腾出一只手，把旁边放着的另一只矮凳往舒舒的方向推了推。舒舒在矮凳上坐下来，没说话。舒舒的鞋帮上沾着一层细碎的新泥，鞋底还残留着一片被踩扁的落叶，叶脉的边缘已经从干燥的地面上脱落了，像是刚刚穿过一段正在变凉的小径。
“新老师怎么样？”林清雪问。“还行。”舒舒说。过了一小会儿，她又补了一句：“她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院子里的树。”林清雪点点头，继续择菜。舒舒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墙根跑回屋里去了。
念远在九月的第一个周末来到武馆。他走进院子时，老枇杷树的枝条已经明显稀疏了。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然后沿着来路退出了院子，没有在院子里多停留，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次不需要被记录的确认。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要确认那株小苗的高度是否与他记忆中的一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赵素萍在九月中旬的一个上午路过巷口，在门口放下一小袋新晒的干菊花，没有进来，沿着巷子走了。她走到巷口时，林清雪正好出来拿那袋干菊花，隔着巷子说了一句：“菊花晒得正好，闻着香。”赵素萍没有回头，声音隔着半条巷子传回来：“今年雨水少，花干得快。”林清雪弯腰拿起那袋干菊花，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屋去了。
方悦在九月末的一个午后，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回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她的目光从窗台上的陶盆移开，落在老枇杷树的枝条上。阳光从稀疏的树冠中漏下来，在石凳周围形成一圈散碎的光斑。她沿着墙根走回屋里去了，在门框处停了一下，像是想要确认那株小苗在下午的光线里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暮色从院墙上方漫进院子，把老枇杷树的轮廓收进一层均匀的暗色中。她沿着墙根走回屋里去了，没有回头。夜色中，窗台上那只陶盆里的小苗保持着舒展的姿态，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从幼苗向幼树的过渡。夜色中，那根越过墙头的藤蔓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从夏季向秋季的过渡，等待入秋后的全面调整。夜色中，所有正在过渡的部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缓慢地调整着姿态，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从夏季向秋季的过渡，等待入秋后的全面调整，然后完成从秋季向冬季的过渡。夜色中，那只挂在墙上的空竹篮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仿佛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从夏季向秋季的过渡，等待下一次被放满的时刻。月光越过墙头，在陶盆的边缘停了一下，沿着墙根移动了一段距离，在院墙外那根越过墙头的藤蔓的茎秆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