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章 同住
小周念正式轉崗的命令是五月初下來的。文件寄到武館時，方悅正在廚房洗碗，林清雪拿著信封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拆開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方悅擦干手走過來拿起文件看了一遍，上面寫的是——調到縣武裝部，任軍事科科員，負責民兵訓練和征兵相關工作，日常駐地在縣城。她把文件放下，走進院子里時，小周念正抱著望舒在枇杷樹下轉圈，望舒騎在他肩膀上，兩只手抓著他的頭發，嘴里喊著“高——高——”。方悅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告訴他。
到了晚上望舒睡了之後，方悅才把那份文件拿出來遞給他。小周念坐在桌邊看完，把文件折好放在桌上，沉默了一陣。方悅在對面坐下來，“什麼時候報到？”“下周一。”他停了一下，“以後每天都能回來。”方悅點了點頭，站起來去廚房給他倒了一杯水。她端著水走回來時，小周念已經把那封文件重新展開，正在看第二遍。她沒問他為什麼反復看，把水放在他手邊，然後坐到對面去剝明天早飯要用的花生。
周一早晨，小周念穿上了一件干淨的襯衫，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背著那只淺褐色的帆布包出了門。望舒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方悅蹲下來把她抱起來。望舒在她懷里朝巷口的方向揮了揮手，嘴里喊了一聲“爸爸”，尾音拖得很長。那天傍晚小周念回來時比預想的早。他走進院子時方悅正在給望舒喂飯，他站在門口換鞋，然後走過來在桌邊坐下。方悅看了他一眼，“怎麼樣？”“還行。活不重，就是瑣碎。”他沒有多解釋，伸手從桌上的盤子里拿了一顆花生剝開，放進嘴里嚼了嚼。
接下來的日子重新找到了節奏。小周念每天早晨七點出門，傍晚六點前回來。有時候他會順路從菜市場帶點菜，有時候什麼都不帶，空著手回來，在院子里先坐一會兒再進屋。望舒漸漸習慣了每天傍晚在院子里等他，听見巷口傳來腳步聲就跑到門口去看。有時候來的是鄰居，她就失望地跑回來，繼續在石凳旁邊玩她的布偶。如果是小周念，她就跑出去撲在他腿上，讓他抱。小周念每次都會把她抱起來，在院子里走一圈，讓她夠一下枇杷樹的葉片。今年老樹的葉片長得比往年更厚實，葉脈清晰，望舒夠到時會用指甲掐一下，掐出一個小印子。
五月下旬的一個周末，小周念把工具間里那盞舊燈又檢查了一遍，把燈罩上的灰擦干淨。他從工具間出來時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看了一會兒那三棵樹。杏樹枝條已經長到了他肩膀的高度，枝條上掛著幾片寬大的葉片，在午後的風里輕輕翻動。他在杏樹旁邊蹲下來，用手背踫了踫睫稈表面，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那邊營區的杏樹比這棵高多了。長了好幾年了。”方悅正在晾衣服，听見了但沒有接話。
六月初的一個傍晚，方悅下班回來時看見院子里多了幾樣東西。牆角下擺著一排新磚，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一袋水泥和一把抹刀。小周念從屋里出來時手上沾著灰，“後牆根那幾塊磚松了，我重新砌一下。順便把排水溝也修修。”方悅把包放在石凳上，看了一眼那排磚，“你什麼時候弄的？”“下班回來早，就動手了。”他沒有多解釋，蹲下來繼續和水泥。望舒在旁邊蹲著看，手里攥著一根舊筷子，學著往水泥里戳。小周念把她的筷子拿開，給她換了一根干淨的樹枝，讓她在旁邊畫著玩。
六月中旬的一個上午，趙素萍來了一趟。她走進院子時小周念正在修後牆根的排水溝，袖子挽到手肘，褲腿上沾著泥點。趙素萍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石凳上坐下來。方悅端了一杯茶出來放在她手邊。趙素萍喝了一口茶，開口說了一句︰“念念回來住了，院子里有人收拾了。”方悅在對面坐下來，“嗯。東西壞了有人修。”趙素萍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那天晚上方悅在院子里收衣服時，小周念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一把小鏟子，蹲在杏樹旁邊松了松根部的土。他做這些時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段時間把一天里沒來得及想的事慢慢想一想。方悅收完衣服經過他旁邊時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他手下的土。土是深褐色的，混著去年從營區帶回來的那捧土的顏色，已經分不太清楚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六月最後一周的一個傍晚，望舒在院子里跑圈時忽然停下來，蹲在杏樹旁邊用手踫了踫枝條上新展開的一片葉子。那片葉子比之前的更寬一些，邊緣的鋸齒更細密，葉脈從主脈向兩側分出細小的支線，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淺淡的綠色。望舒用手背沿著葉片的邊緣踫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跑回方悅身邊，仰頭說了一句︰“樹。”方悅低頭看了她一眼，蹲下來把她抱起來。望舒在她懷里伸出手，指了指老枇杷樹，又指了指南側那株幼苗，最後指了指杏樹。方悅抱著她沿著牆根走了一圈，經過每一棵樹時都停了一下。望舒每經過一棵都伸手踫一下樹干，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這三棵樹的位置記進腦子里。方悅抱著她走完最後一棵樹時，望舒已經趴在她肩膀上快要睡著了。她走回屋里，把孩子放在床上蓋好被子，然後坐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吹過枇杷樹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整個院子正在用自己的節奏為這一天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