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四章 来客
六月的最后一天，小周念在晚饭时提了一件事。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望舒碗里，然后开口说：“下周末可能有个战友要来住几天。姓陈，以前跟我一个连队的，去年退的。刚从外地回来，暂时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方悦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住多久？”“不一定。先住着，找到地方再说。”林清雪在旁边给望舒喂饭，没有接话。
周末那天方悦起了个早。她把客厅的旧沙发收拾了一下，铺了一层干净床单，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被褥。望舒在院子里跑圈时看见她进进出出搬东西，跑过来扒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回树下继续玩。上午十点多，院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比小周念平时回来要重一些。方悦抬起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槛外面，皮肤晒得很黑，五官偏粗，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里提着一只黑色旅行袋，背上还背着一个半旧的迷彩背包。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先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枇杷树和杏树上各停了一下。
小周念从屋里出来，“老陈，进来吧。”那个叫老陈的这才跨过门槛走进院子。他走路的姿势比普通人沉，步幅大但落步很轻，像是习惯了在崎岖地面上移动。他走进院子时经过老枇杷树，伸手碰了一下树干表面，指腹沿着树皮的纹路划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望舒蹲在石凳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抬头看着他走过来。老陈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望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跑向方悦，抱住她的腿。老陈没有在意，把行李放在客厅墙角，在桌边坐下来。
那天中午四个人围在桌边吃饭。老陈话很少，吃得很慢，筷子落点很准，不挑菜，给什么吃什么。方悦注意到他左手的小指缺了一截，从第一关节往上都没有了。他没有刻意藏那只手，也没有解释，就那么用着。望舒坐在方悦腿上，一边吃一边偷偷看老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问：“叔叔，你的手怎么了？”桌上安静了一瞬。老陈放下筷子，把左手摊开在桌面上，让小指残缺的位置对着她。“以前干活的时候弄的。不碍事。”望舒看了两秒，点了点头，然后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碗里的米糊上。
老陈住了三天。他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了，比小周念出门还早。方悦有天早晨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开窗看见他正沿着墙根走圈。步子跟在小周念后面，不快不慢，两人之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他走完圈后会在老枇杷树下面站一会儿，仰头看一眼树冠，然后回屋里坐着，也不多说话。舒舒放学后会在院子里碰到他，她一开始也像望舒一样躲着走，过了两天就不躲了。有天下午她蹲在院子里画速写本，老陈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她画的东西，开口说了一句：“树画得挺准。”舒舒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递过去。老陈没有接，摆了一下手说：“我不会画。但看得懂。”舒舒收回本子，继续画她的。
老陈在第三天傍晚收拾东西走了。他把沙发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板上，把客厅的桌面擦了一遍。方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行李重新装回那只黑色旅行袋里，开口问了一句：“有地方去了？”老陈拉上拉链，站直了身子，“有个战友在省城开了个修车铺，让我过去搭把手。”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等小周念从武装部回来。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方悦没有听清。然后老陈背起包，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三棵树。他在门槛处站了一拍，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巷子，脚步声沿着青砖延伸，越来越轻。
那天晚上方悦收拾客厅时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只折好的纸飞机，用旧报纸叠的，翅膀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认出那是舒舒的笔迹。她没有把纸飞机拆开，放在窗台上那只空陶盆旁边。望舒跑过来看见了，踮着脚伸手去够，方悦把纸飞机拿起来递给她。望舒攥在手里翻了两下，没有拆开，又放回窗台上。然后她转身跑回院子里，继续绕着老枇杷树跑圈。
七月上旬的一个傍晚，小周念从武装部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他在院子里拆开看了，看完后递给方悦。信是省城寄来的，地址是一家修车铺，信封里只有一张明信片，背面写着两行字——“到了。铺子不大，活不少。有空过来坐。”没有署名，但字迹方悦认得。她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的图案，是一棵树的照片，枝干粗壮，叶子比枇杷叶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她把明信片放在窗台上，跟那只纸飞机并排放着。望舒跑过来看见了，伸手去抓那张明信片。方悦把她抱起来，让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望舒盯着照片上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方悦说：“这是杏树。跟院子里那棵一样。”望舒把明信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递还给方悦。方悦把它放回窗台上，抱着望舒走进院子里。暮色正在从院墙上方漫下来，老枇杷树的枝条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偏暖的色调。南侧那株幼苗已经比望舒高出一个头了，枝条上挂着几片深绿色的叶子。杏树长得最快，已经快够到窗台的高度了。望舒在方悦怀里伸出手朝杏树的方向指了指，嘴里喊了一声“树”。方悦说：“嗯。树。”她抱着望舒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经过每一棵树时都停了一下。望舒每经过一棵都伸手碰一下树干，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三棵树的位置一个一个记进脑子里。方悦走完最后一棵树时，望舒已经趴在她肩膀上快要睡着了。她走回屋里，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过枇杷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整个院子正在用自己的节奏为这一天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