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一章 空庭
树移走后的第三天，院子里的阳光比从前多了许多。从前老枇杷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天空，上午十点之前和下午四点之后，地面上几乎看不到直射的光。现在树冠没有了，日光从院墙上方直接照下来，落在青砖上，白亮亮的，连砖缝里那些细小的苔痕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方悦早晨扫院子时觉得地面比从前亮得刺眼，扫帚划过的地方扬起一层薄薄的细灰，在光柱里缓慢地飘散。她扫到那三个空坑旁边时停了一下。坑里已经填了新土，土面平整，但颜色比周围的旧土浅了一度，边缘的接缝也还没有被雨水和风完全抚平，像是三块补丁缝在旧衣服上。
望舒对空坑的兴趣比之前对树的兴趣还大。她每天要在每个坑上面走一遍，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回东头，步子故意踩得很重，像是在测试什么东西。她走完一圈后会蹲下来，用手掌拍一下坑里的土面，然后站起来继续走。方悦没有阻止她，只是在她走完之后把踩出来的脚印轻轻扫平。猫也从树根旁边的旧垫子上转移到了空坑旁边，趴在填平的土面上晒太阳，尾巴盘在身侧，半眯着眼睛。
小周念在树移走后的第一个周末去了一趟公园。他回来说，三棵树都种下了，公园东边那片空地上专门划了一块区域做移栽区，周围用矮木桩围了一圈，标了牌子。杏树和枇杷幼苗已经浇了定根水，老树土球最大，种下后还搭了支撑架，树干上缠了草绳保湿。公园管理处安排了专人养护，头三个月每周浇两次水，后面看情况调整。方悦听完后问了一句：“老树的叶子掉了没有？”小周念说：“掉了一些，但枝头还剩了不少。园林局的人说这是正常反应，移栽后总要落一批叶子，关键看能不能发新芽。”方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清雪一直没有去公园。她每天照常在院子里走圈，经过那三个空坑时步子会稍微放慢一点，但从来没有停下来过。方悦有一次问她要不要去看看树，她说：“等活了再去。”方悦没有劝她。
三月中旬的一个早晨，方悦在院子里给那只旧铁盒里的插条浇水时，发现铁盒里的小苗冒出了今年的第一片新芽。芽点很小，颜色偏浅，从枝条的节位处顶出来，顶端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鳞片。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一下芽点的边缘，触感柔软。她站起来走到空坑旁边站了一会儿。坑里的新土已经比刚填上时沉实了一些，边缘的接缝也被雨水和风磨得比之前平缓。她在每个坑旁边蹲了一下，用手掌按了按土面，然后站起来走进工具间。
工具间里还放着几样从树移走之前剪下来的枝条。小周念当时从每棵树上各剪了一截，插在旧铁盒和两只玻璃瓶里，放在工具间的窗台上。枇杷的枝条已经扦插了大半个月，顶端的叶片还绿着，但没有明显的根须。杏树的枝条最短，芽点开始膨大了。她看了一会儿，把每只瓶子里的水换了一遍，把瓶口上的灰擦干净，然后关上门走出来。
三月下旬的一个下午，赵素萍来了一趟。她走进院子时先在空坑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填平的土面，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旧铁盒里的小苗。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方悦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她手边。赵素萍喝了一口茶，开口说了一句：“树走了，院子显得大了。”方悦在对面坐下来，“嗯。光也比从前多。”赵素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后门口看了一眼后院那些训练器材，然后沿着巷子走了。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公园。望舒坐在推车里，一路上东张西望，看见路边的树就问方悦“树？”方悦说：“嗯。树。”到了公园东边那片移栽区时，望舒从推车里滑下来，跑向那棵老枇杷树。老树被支撑架固定着，树干上缠着草绳，枝条上挂着几片没有落尽的旧叶，颜色偏黄，但枝头的芽点看起来比移走前更饱满了，有几处已经松开了鳞片，露出底下浅绿色的新叶。望舒扶着支撑架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向旁边的杏树和枇杷幼苗。那两棵树的状态比老树更好一些，杏树的枝条上已经抽出了几片新叶，枇杷幼苗的顶端也冒出了新的芽点。方悦站在旁边看着望舒在树之间跑来跑去。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老树的草绳，草绳下面是一层新发的根须，正沿着土面向外延伸。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望舒从地上抱起来。望舒在她怀里指着树上的叶子，嘴里说了一句含混的话。方悦说：“嗯。树活了。发新芽了。”望舒点了点头，趴在她肩膀上。方悦抱着她往回走，经过公园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移栽区里的三棵树在午后的光线里各自伸展着枝条，老树被支撑架稳稳地固定着，两棵小树在春风里轻轻晃动着新叶。她收回目光，推着推车往家走。经过巷口时她看见林清雪站在院门口，朝公园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了屋。方悦推着望舒走进院子，把车停在屋檐下面。她经过那三个空坑时停了一下，坑里的新土上已经长出了一层浅绿色的细草，贴着土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光。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