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小果
七月里最热的那几天，阳台上的枇杷花全部落尽了。花瓣落在花盆旁边的瓷砖上，干透后卷成细小的褐色碎片。方悦每天早晨浇水时用指尖把那些碎片拢在一起，扔进垃圾桶。花落之后，枝条上留下了几粒极小的青色果粒，贴着果梗排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一下果粒的表面，触感硬实。她站起来走进客厅，跟林清雪说了一声。林清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完后点了点头，“落了花就该坐果了。正常。”
望舒每天放学后第一件事是跑到阳台上蹲在花盆旁边看那几粒青果。她不再伸手去碰它们了，只是蹲着看，有时候数一数，有时候只是看。有一回她蹲得太久了，站起来时脚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回客厅，方悦把她抱到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坐在沙发上揉了揉自己的脚，然后滑下来，又跑回阳台上去了。
小周念在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把阳台栏杆外面的旧布条解了下来。布条已经褪色了，边缘磨起了毛，被风吹日晒了一个春天。他换了一根新布条，系在原来的位置，打了一个松松的结。新布条是深灰色的，比旧的窄一些，在风里飘起来时不太显眼。方悦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把布条系好，没有走过去。他系完后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那盆苗上新结的几粒青果，然后走进客厅。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方悦给赵素萍打了个电话。赵素萍说她家院子里那两株枇杷苗也坐果了，果粒比阳台上的那棵略大一些，可能是因为院子里的土比盆土厚实。方悦在电话里听完后说了一句“那我明天去看看”。赵素萍说好。
第二天下午方悦带着望舒去了赵素萍家。院子里那两株枇杷苗的枝条顶端挂着几簇青果，果粒比阳台那棵确实大了一圈，颜色也更深一些。赵素萍站在苗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松土。方悦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果粒，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赵素萍说：“这边院子朝南，比阳台光照时间长。果子大一点也正常。”方悦点了点头，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赵素萍种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都有，沿着院墙根排了一排。望舒蹲在月季旁边看了一会儿花，站起来跑回方悦身边。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阳台上那盆苗的几粒青果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颜色了，但果梗下坠的弧度正在缓慢地加深。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照片还在，年轻的周牧野站在枇杷树下，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她看了一会儿，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
八月初的一个清晨，方悦在阳台上浇水时发现那几粒青果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果皮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绿。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一下果粒的表面，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望舒醒来后跑到阳台上蹲在花盆旁边看了一会儿青果，站起来跑进客厅，在方悦旁边转了一圈，又跑回阳台上去了。方悦从厨房窗口看见她蹲在花盆旁边的背影，没有叫她。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小周念把阳台上的花盆转了一个方向，让果粒朝向窗户那一侧。方悦问他为什么，他说：“那边光照多一点。果子熟得快。”方悦没有反驳，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花盆转过来之后，那几粒青果正好对着窗户的方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光。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
那天傍晚方悦在阳台上收衣服时发现最下面那粒青果的果皮上出现了一道极浅的黄色纹路，从果梗处向果面延伸。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碰那道纹路的位置，触感比旁边的果皮更光滑一些。她站起来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林清雪正在看电视，方悦说了一句：“阳台上的果子开始转色了。”林清雪把遥控器放下来，过了一会儿说：“今年能吃上自己种的果子了。”方悦说：“嗯。”
望舒从卧室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本图画书，翻到一页递给方悦。书页上画着一棵枇杷树，树上挂满了黄色的果子。方悦接过来看了一眼，把她抱到膝盖上，指着图上的果子问：“这是什么？”望舒说：“枇杷。”方悦说：“阳台上那盆也有果子了。”望舒从她膝盖上滑下来，跑向阳台。方悦跟过去，看见她蹲在花盆旁边，伸着手悬在果粒上方，没有碰，只是悬了一会儿就收回来。方悦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窗外阳台上那盆苗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果粒在叶片下面微微显露，正在按照自己的速度完成从青涩向金黄的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