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章 春声
四月的第一场雨落在半夜。方悦听见雨点打在阳台塑料布上的声音，醒了过来。她没有开灯，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不大，但下得很密，连成一片细碎的声响。她翻了个身，望舒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方悦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早晨雨停了。方悦走到阳台上时，地面湿了一层，简易棚拆掉之后没来得及收进箱子的几根旧木条靠在墙边，表面被雨水淋得发亮。花盆里的苗和旧铁盒里的小苗经过一夜雨水的浸润，叶片比前几天更舒展了一些。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几簇花苞，雨后的花苞颜色比昨天更绿，边缘的鳞片被雨水泡软后松动了一些，像是正在加速展开前的最后准备。她站起来走进客厅准备早饭。
望舒醒来后跑到阳台上，蹲在花盆旁边看了一会儿花苞。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最近的一簇，然后缩回来，回头朝方悦喊了一声：“妈妈，花要开了。”方悦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嗯。这两天就能开。”望舒点了点头，跑回客厅爬上餐椅。
小周念那天早晨出门前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花苞，站起来跟方悦说了一句：“这盆苗今年花量比去年多。”方悦说：“去年结了五颗。今年可能不止。”小周念点了点头，拿起包出了门。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方悦下班回来时发现最外层的花苞已经展开了。花瓣是白色的，比去年开得大一些，边缘微微卷起，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放学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图画书。方悦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阳台上的花开了。看不看？”望舒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向阳台。她蹲在花盆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朵展开的花，然后跑回客厅拿了一本图画书翻到枇杷树那一页，把两样东西来回看了几遍。方悦在沙发上坐着，看着她跑来跑去，没有说话。
四月的最后一周，花全部开了。一共七朵，沿着枝条顶端排列，比去年多了两朵。旧铁盒里的小苗也开了一朵，花瓣比花盆里的略小一些，但颜色和形态完全一样。方悦每天早晨浇水时会数一遍花朵的数量，然后走进客厅跟林清雪说一声。林清雪每天听她数完，偶尔会说一句“今年花开得齐整”，然后继续看电视。
五月第一周的一个下午，赵素萍打来电话。她说院子里那两株枇杷苗也开花了，花量比去年多，每棵开了十来朵。她在电话里说：“今年应该能多结几颗果。”方悦说：“阳台上那棵也开了七朵。铁盒里那棵小的也开了一朵。”赵素萍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盆里能开一朵也不容易。养了两年了吧？”方悦说：“两年多了。”赵素萍说：“嗯。树记住了。”方悦没有接话，说了一句“改天去看你家的花”就挂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方悦在阳台上给苗浇水时发现最早展开的那几朵花已经开始落了。花瓣落在花盆旁边的瓷砖上，颜色从白色褪成了浅褐，边缘卷曲。她蹲下来把花瓣拢在一起，没有扔掉，放在花盆的土面上，让它自然腐化。花落之后，枝条上留下了几粒极小的青色果粒，贴着果梗排列，比去年结的果子更密一些。她数了一遍——五粒。旧铁盒里那朵花也落了一粒小小的青果，比花盆里的更小，但果形端正。她站起来走进客厅，跟林清雪说了一声。林清雪听完后说了一句：“盆里结五粒不容易。去年才三粒。”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那盆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翻动着，枝条末端的几粒青果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颜色了，但轮廓清晰。她看了一会儿，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照片还在，年轻的周牧野站在枇杷树下，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顶端的青果在夜色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