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第一天
九月第一天，望舒起得比平时早。方悦听见她在小床上翻身的动静时天还没亮透。她没有开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望舒的脚步声从卧室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阳台上。然后她听见阳台门被推开又合上，望舒的拖鞋在瓷砖上踢踢踏踏地响了一阵。方悦起来走到客厅时，望舒正蹲在阳台上看那盆小苗的叶片。她听见方悦的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妈妈，它长了一片新叶子。”方悦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小苗顶端的芽点确实展开了一片新叶，比之前的叶片略大一些，颜色也更深。
那天早晨方悦给望舒换了一套新衣服，浅灰色的棉布短袖，领口干干净净。望舒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问方悦：“今天去幼儿园？”方悦说：“嗯。第一天。”望舒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紧张或兴奋，只是站在门口等着出门。小周念出门前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领口的一道褶皱抚平。望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爸爸，你以前上过幼儿园吗？”小周念想了想，“上过。很久以前。”望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幼儿园离新公寓不远，走路大约十分钟。方悦牵着望舒走过去时，路上已经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往同一个方向走。望舒走在方悦右侧，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偏过头看一眼路边树坑里的落叶。走到幼儿园门口时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门里面的滑梯和秋千，然后回头看方悦。方悦说：“进去吧。下午我来接你。”望舒松开她的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悦朝她点了点头。望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教室门口时有一个老师迎出来蹲下来跟她说话。望舒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方悦还站在那里。她转回去跟着老师走进了教室。
方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教室门合上，然后转身往回走。路上的人比来时少了许多，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人行道上，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经过一个路口时停下来等红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小，妈妈也还在，第一次送她去上学时也是这样。妈妈牵着她走到校门口，松开手，她走进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妈妈站在门口没有走，朝她挥了挥手。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那时候她不知道妈妈在门口站了多久。现在她知道了。
那天下午方悦提前十分钟到了幼儿园门口。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家长，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方悦站在门边的墙根下面等着。教室门打开时，孩子们排着队走出来，望舒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她看见方悦时没有跑过来，而是等队伍走到门口解散后才慢慢走过来，把手里那张纸递给方悦。方悦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用蜡笔画了一棵树，树干粗壮，树冠饱满，树下站着一个圆头小人。她蹲下来问：“这是谁？”望舒说：“是我。”方悦又看了一眼那棵树，“树画得很好。”望舒点了点头，伸手拉住方悦的手指。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回到家后望舒把那张画放在茶几上。林清雪从沙发上偏过头看了一眼，“画的树？”望舒说：“枇杷树。跟阳台上的那棵一样。”林清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望舒爬上沙发坐在林清雪旁边，拿起茶几上那本图画书翻到枇杷树那一页，把图画书摊在膝盖上，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张。然后她合上书，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向阳台。
那天傍晚方悦在阳台上给苗浇水时，望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妈妈，阳台上这棵什么时候能长到公园那棵那么大？”方悦蹲下来跟她平视，“要很久。树长得很慢。”望舒想了想，“那等它长大，我就长大了。”方悦说：“嗯。你长它也长。”望舒点了点头，站起来跑回客厅去了。
那天晚上方悦坐在阳台上时，小周念从客厅出来在她旁边蹲下来，“今天第一天，怎么样？”方悦说：“还行。没哭。画了一张画，画的枇杷树。”小周念在她旁边坐下来，“她喜欢画画。”方悦说：“嗯。像念恩小时候。”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对面居民楼的灯一扇一扇地亮着。方悦站起来走进客厅时，望舒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画。方悦把画轻轻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把小周念把望舒抱进卧室放在床上。方悦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被子掖好，然后走到窗前拉上窗帘。客厅里有人在说话的声音，厨房里水龙头关上的声响，望舒在梦里翻身的动静，混在一起，成了这个秋天最熟悉的背景。她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