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碑前
十月的第一個周末，林清雪說要去一趟墓園。方悅正在廚房里收拾早飯的碗筷，听見這話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林清雪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一只小布包，神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今天去？”方悅問。林清雪點了點頭。“我陪你去。”方悅把碗放進水池，擦了擦手。林清雪擺了擺手，“不用。我自己去。認得路。”
方悅沒有堅持。她幫林清雪從櫃子里取了一件厚外套，又往她包里塞了一瓶水。小周念在臥室里听見了，出來時說了一句“我開車送你到門口”。林清雪還是擺手，“就坐公交。幾站路的事。”她站起來，把那只小布包攥在手里，走到門口換了鞋。望舒從客廳跑過來，仰頭看著林清雪，“奶奶去哪兒？”林清雪低頭看了她一眼，“去看一個老朋友。”望舒點了點頭，跑回客廳去了。
林清雪出了門，方悅站在窗邊看著她走進巷子，在公交站台下面站了一會兒，然後上了車。車子開走之後她在窗邊又站了片刻，才轉身回廚房繼續洗碗。
墓園在縣城西邊的山坡上，坐公交大約二十分鐘。林清雪下車後沿著石階一步步往上走，步子不快，中途歇了兩次。石階兩側種著松柏，長得很密，把午後的陽光擋了大半，甬道上鋪著一層松針，踩上去很軟。她走到第三排時停下來，沿著碑間的小路拐進去，走到靠里的一塊墓碑前面。碑上刻著周牧野的名字，碑前的石台上放著一束已經干枯的菊花，是上次來的人留下的。她把布包放在石台上，打開來，里面是一只舊鐵盒和一小袋從陽台上帶來的土。
她把土撒在碑前的石台上，用手掌輕輕鋪平。然後把鐵盒打開，從里面取出那張照片——周牧野站在枇杷樹下，手里拿著一把修枝剪，嘴角帶著極淡的弧度。她把照片放在石台上，用一塊小石頭壓住一角。然後她在碑前站了一會兒。
風從山坡下面吹上來，把松柏的枝葉吹得沙沙響。她站了一會兒，在碑前的石台上坐下來，把鐵盒放在膝蓋上。她沒有說話，就坐在那里，看了一會兒對面的山坡。山坡上的草已經入秋了，顏色從綠轉黃，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暖調的光。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鐵盒收好，照片留在石台上。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然後轉身沿著原路往回走。走下石階時她步子比來時輕了一些，中途沒有歇。
回到家時方悅正在陽台上澆花。她听見門響，從陽台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林清雪在門口換鞋，把那只布包放在鞋櫃上。方悅走過去拿起布包，摸了摸，里面是空的。“吃了沒有？”方悅問。林清雪說︰“不餓。”方悅沒有追問，走進廚房給她熱了一碗粥。林清雪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了。望舒從客廳跑過來，趴在桌邊看她，“奶奶，老朋友見到了？”林清雪放下碗，看了她一眼，“見到了。”望舒點了點頭，跑開了。
那天傍晚方悅在陽台上給苗澆水時，林清雪走到陽台上站了一會兒。她看了一會兒花盆里的小苗，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只舊搪瓷盆。“盆里長不大了。”林清雪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方悅偏過頭看她。“過段時間移到趙姐那邊去吧。跟那棵大的種一起。”方悅說︰“嗯。明年春天移。”林清雪點了點頭，走進客廳去了。
那天晚上方悅在陽台上坐了一會兒。花盆里的小苗在晚風里輕輕晃動著葉片，頂端的芽點在夜色中保持著靜止的姿態。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客廳。望舒已經睡了，小周念在燈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舒舒在臥室里收拾書包。方悅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茶幾上那只小鐵盒打開看了一眼。照片不在了——她想起了這件事，但盒子里還留著那張照片壓出來的淺淺印痕，方形的，邊角清晰。她把盒蓋合上，放回茶幾上。窗外的風穿過陽台時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花盆里的小苗在晚風里輕輕晃動著，葉片邊緣泛著一層細密的光。她靠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閉上眼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