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画中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方悦去幼儿园接望舒时，老师叫住了她。老师手里拿着一张画纸，上面用蜡笔画了几棵树，树干粗细不一，树冠的形状也各不相同。树下站着一排小人，头都是圆的，手牵着手。方悦认出了这幅画——跟念恩小时候画过的那张《枇杷树下的家》几乎一模一样，但笔触更稚嫩一些，线条更随意。
“望舒今天画了一幅画。她说这是她的家。”老师把画递给方悦，“我想问问，她画的是奶奶、爸爸、妈妈，还有一个扎辫子的姐姐，对吧？”方悦看着画上的几个小人——最左边是一个矮矮的圆头小人，大概是望舒自己；旁边是一个稍高一些的扎辫子小人，应该是舒舒；再旁边是两个大人，一个短发一个长发，是方悦和小周念；最右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小人，稍微弯着腰，是林清雪。“对。都对的。”方悦把画收好，叠起来放进包里。
望舒从教室里跑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截蜡笔。她看见方悦站在门口，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方悦蹲下来帮她擦了擦沾在手指上的蜡笔屑，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回走。路上望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妈妈，今天老师让我们画自己的家。我画了树。”方悦说：“我看到了。画得很好。”望舒说：“那棵大的种在赵阿姨家。那棵小的在阳台上。还有一棵在公园。”方悦低头看了她一眼，“你都记得。”望舒点了点头。
回到家后望舒把画摊在茶几上，爬上沙发坐在林清雪旁边。林清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画上那片树冠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树下站的是谁？”她问。望舒指着那几个小人一个一个说：“这个是念念姐姐，这个是舒舒姐姐，这个是妈妈，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奶奶。”她指到最后那个花白头发的小人时，林清雪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把奶奶画得那么矮？”望舒看了看画上那个小人，“因为奶奶走路慢。”林清雪没有再接话，但手在那个小人的位置上又停了一会儿。
那天傍晚小周念回来后，望舒又把画拿给他看。他蹲下来看了很久那幅画，目光从那几棵树移到树下那排小人上，最后停在那两个大人中间的那个扎辫子的小人身上。“这个是舒舒姐姐。”望舒在旁边说。小周念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画递给方悦。方悦把画收进了客厅抽屉里，压在旧相册上面。
十月最后一周的一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公园。移栽区里的三棵树在入秋后状态稳定，老枇杷树的叶片正在缓慢地变色，边缘从深绿转向偏褐的绿。杏树的叶片落了大半，枝条末端的芽点比上个月更饱满了。枇杷幼苗的枝条上还挂着几片干透的旧叶，在风里轻轻晃着。望舒在围栏外面跑了一圈，蹲下来拔了几根枯草，站起来把草扔进垃圾桶。她跑回方悦身边时忽然说了一句：“妈妈，我想画画。”方悦说：“回家再画。”望舒点了点头，牵着方悦的手往回走。经过公园门口的花坛时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花坛里那片矮牵牛。矮牵牛已经过了盛花期，只剩下零星几朵还在开着，颜色也不如夏天时鲜亮。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苗浇水时，望舒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旧速写本和一根铅笔。她蹲在阳台门口，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会儿。方悦浇完水后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画了一棵小树，树干细细的，树冠只有几根枝杈，旁边画了一只花盆。方悦蹲下来问她：“这棵是阳台上这棵？”望舒点头。“为什么要画花盆？”望舒说：“因为它现在住在花盆里。等移到赵阿姨家，我再画它种在地里的样子。”方悦没有接话，在她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客厅。
十一月第一周的一个早晨，方悦在阳台上给苗浇水时发现花盆的土面上又冒出了一小片新苔藓，颜色比上个月更绿。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碰盆土表面，湿润而松软。望舒从客厅跑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张新画好的画，上面画着一棵地栽的树，树干比上一张粗了一些，树下画了一圈土，土上插着一根竹竿。她把画递给方悦，“这是明年移过去之后的样子。”方悦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怎么知道要插竹竿？”望舒说：“赵阿姨家那两棵旁边都插了竹竿。”方悦点了点头，把画收起来放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花盆里的小苗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顶端的芽点在夜色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方形的，边角清晰。她看了一会儿，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花盆里的小苗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