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六章 短日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天亮得越来越晚了。方悦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时，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对面居民楼的窗户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她习惯了不开灯穿好衣服，走到厨房开始热早饭。望舒的起床时间没有变，但每天早上被叫醒时比以前更困难一些，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方悦要叫两遍才肯坐起来。
那天早晨方悦给望舒穿衣服时，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忽然问了一句：“妈妈，天为什么亮得晚了？”方悦一边帮她系扣子一边说：“冬天就这样。白天短，晚上长。过了冬至就慢慢变回来了。”望舒想了想，“那春天什么时候来？”方悦说：“还早。要先过完冬天。”望舒点了点头，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去穿鞋。
送望舒去幼儿园的路上天光比夏天时暗了许多，路灯还亮着几盏，光线在路面上铺出暖黄色的长条。望舒走在方悦右侧，步子不快，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边的树。行道树是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轻轻晃着。望舒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些树没有枇杷树叶子厚。”方悦说：“梧桐叶薄。枇杷叶厚，冬天也不怎么落。”望舒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幼儿园门口时，方悦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围巾。望舒今天围的是林清雪新织的一条，浅灰色的，针脚很密。她低头看了一眼围巾的边角，然后抬头对方悦说：“妈妈，下午早点来接我。”方悦说好。望舒转身走进教室，没有再回头。
那天下午方悦提前到了幼儿园门口，站在墙根下面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之后孩子们排着队走出来，望舒排在中间，手里攥着一只纸折的小船。她看见方悦时没有跑过来，等队伍解散后才慢慢走过来，把手里的小船递给方悦。“老师教我们折的。”方悦接过来看了一眼，船折得有些歪，但底部的折痕很清晰。她拿着船，牵着望舒的手往回走。
路上望舒忽然问了一句：“妈妈，以前那个院子里的老枇杷树，现在在公园里长得好吗？”方悦低头看了她一眼，“好。春天发了新叶，今年还开了花。”望舒说：“那它冬天会不会冷？”方悦想了想，“树比人皮实。它在外面长了三十多年了，什么冬天都经过。”望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家后方悦把那只纸船放在茶几上。林清雪看了一眼，“折的什么？”望舒说：“船。老师说船可以漂很远。”林清雪拿起那只船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茶几上。望舒爬上沙发坐在她旁边，拿起那本图画书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树问：“奶奶，这棵树跟公园那棵一样吗？”林清雪低头看了一眼，“差不多。都是枇杷树。”望舒点了点头，合上书，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向阳台。
那天傍晚方悦在阳台上给苗浇水时，望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花盆里的苗在入冬后生长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叶片颜色比夏天时更深了一些，边缘微微卷起。她看了一会儿，问方悦：“它什么时候能移到赵阿姨家？”方悦说：“明年春天。等天暖了，地里的土也暖了，移过去才好活。”望舒点了点头，站起来跑回客厅去了。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花盆里的小苗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顶端的芽点在夜色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方形的，边角清晰。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花盆里的小苗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光。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闪过，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客厅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光带。她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