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童言
十一月的最後一周，幼兒園的老師在家長群里發了一條通知——下周每個孩子要帶一件“有故事的東西”來幼兒園，在班上分享自己家的故事。通知寫得很簡單，但方悅讀完時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她轉頭看了一眼望舒，孩子正趴在地毯上翻圖畫書，兩只腳蹺在空中晃來晃去。
“望舒，老師說下周要帶東西去分享故事。你想帶什麼？”望舒從圖畫書上抬起頭，想了一會兒，“帶那個枇杷核。舊的鐵盒里那個。”方悅沒有立刻答應。她走到茶幾旁邊蹲下來，把那只小鐵盒打開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幾顆干透的枇杷核之外，還有那張照片壓出的淺印。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張方形的印痕，邊緣清晰，里面是空白的。
“帶核可以。但你要想好講什麼故事。”方悅說。望舒點了點頭，從地上爬起來跑到臥室去了。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本圖畫書出來，翻到枇杷樹那一頁，把書攤在茶幾上，指著上面的樹說︰“我就講這個。樹從盆里搬到地里。又從院子里搬到公園。又搬到陽台上。”方悅在旁邊听著，覺得她說得雖然跳躍，但線索是對的。
那天晚上方悅給小周念說了這件事。他听完後說了一句︰“她記性比你想象的好。”方悅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把舊鐵盒里的核挑了一顆形狀最端正的出來，用一張紙巾包好，放進望舒的書包里。
分享那天早晨望舒起床後沒有磨蹭，自己穿好了衣服，把書包背在肩上，站在門口等方悅。方悅蹲下來幫她整理了一下書包帶子，又摸了摸書包側袋，確認那顆用紙巾包好的核還在里面。望舒走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陽台上那盆小苗，什麼也沒說，沿著巷子往前走。
那天下午方悅去接她時，望舒手里攥著一顆枇杷核從教室里跑出來。方悅蹲下來問她︰“講完了？”望舒點頭。“同學听懂了嗎？”望舒想了想，“有些人听懂了。有一個同學問我枇杷好不好吃。”方悅笑了一下，牽著她往回走。
路上望舒忽然開口說︰“老師問我為什麼帶核不帶樹。我說樹太大了，搬不動。但核可以。核就是樹以後的樣子。”方悅低頭看了她一眼，覺得這句話說得比大人還清楚。“老師怎麼說的？”望舒說︰“老師說這個想法很好。然後她讓我把核埋在班上的花盆里。我埋了。”方悅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那天傍晚方悅在陽台上給苗澆水時，望舒從屋里跑出來蹲在旁邊看。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媽媽，以前那個院子里的老枇杷樹，是不是也有一棵核？”方悅蹲下來跟她平視。“對。所有的枇杷樹最開始都是一棵核。”望舒點了點頭，“那我的核埋在幼兒園了。以後也會長成樹。”方悅說︰“會。但需要很久。”望舒說︰“我知道。我等。”
那天晚上方悅在陽台上坐了一會兒。花盆里的小苗在晚風里輕輕晃動著葉片，頂端的芽點在夜色中保持著靜止的姿態。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客廳。望舒已經睡了，小周念在燈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舒舒在臥室里收拾書包。方悅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茶幾上那只小鐵盒打開看了一眼。盒子里的核少了一顆，空出來的位置看得分明。她把盒蓋合上，放回茶幾上。窗外的風穿過陽台時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花盆里的小苗在晚風里輕輕晃動著，葉片邊緣泛著一層細密的光。她靠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閉上眼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