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 冻土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方悦在阳台上给苗浇水时发现花盆外壁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盆土表面冻得硬实。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土面，冰凉坚硬。小苗的叶片在入冬后已经落了两片，剩下的几片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深绿转向暗绿。旧铁盒里的土也冻上了，盒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白天蒸发的水汽在夜里凝结的。她把两只容器都往阳台内侧挪了挪，离栏杆远了一些，又给花盆外面裹了一层旧毛巾。
望舒起床后跑到阳台上蹲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碰花盆外壁的毛巾，问方悦：“它冷吗？”方悦说：“裹了毛巾就不冷了。”望舒点了点头，站起来跑进客厅。林清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望舒爬上去坐在她旁边，拿起那本图画书翻了一会儿。她翻到枇杷树那一页时停下来，用手指在树冠上点了几下，然后合上书，跑向阳台又看了一遍小苗。方悦从厨房窗口看见她蹲在花盆旁边的背影，没有叫她。
那天下午方悦去了一趟幼儿园接望舒时，老师跟她说了一件小事。班上那个花盆里埋的枇杷核发了芽，是一颗很小的苗，顶开了土面，露出两片淡绿色的子叶。老师在家长群里拍了照片，方悦把照片转发给了小周念和林清雪。望舒从教室里跑出来时手里没有拿东西，但脸上带着一种方悦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嘴角抿着，眼睛弯弯的。她走到方悦面前仰头说了一句：“妈妈，我的核发芽了。”方悦蹲下来跟她平视，“老师跟我说了。长得怎么样？”望舒说：“很小。比阳台上那棵小很多。”方悦说：“刚发芽的都小。慢慢就长大了。”望舒点了点头，牵着方悦的手往回走。
路上方悦问了一句：“你怎么跟同学说的？”望舒想了想，“我说这个核是从以前院子里的枇杷树上来的。它妈妈在公园里。它现在住在幼儿园的花盆里。以后它也会长大。”方悦低头看了她一眼，“同学听懂了吗？”望舒说：“有一个同学听懂了。他说他家里也有一棵树。在乡下。”方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十二月上旬的一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赵素萍家。赵素萍院子里那两株枇杷苗已经落了大半叶片，枝干在入冬的降温中变硬，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霜。地栽的那棵大苗比在盆里时长得更开，枝条向两侧伸展，在墙根下面占了一大片空间。赵素萍用旧竹竿和塑料膜搭了一个简易棚，把三棵树都罩在里面。方悦蹲下来从棚子的缝隙里往里看了一眼，三棵树的芽点都饱满，没有冻伤的痕迹。赵素萍站在旁边说：“今年冬天冷得早，棚子搭得也早。这几棵都稳了。”方悦点了点头，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赵素萍问她：“阳台上那棵怎么样？”方悦说：“也裹了毛巾。今年应该能过去。”赵素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临走时赵素萍从屋里拿出一只旧铁盒递给方悦。盒子比阳台上那只大一圈，盒盖边缘有一道细裂，但没有穿孔。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颗枇杷核，颜色深褐，表面干爽。赵素萍说：“今年院子里那两棵结的果子，核我都留着了。你拿些回去，明年开春可以种。”方悦接过来道了谢，把铁盒放进包里。望舒站在旁边看见了盒子，问方悦：“这个也是枇杷核吗？”方悦说：“是。赵阿姨家的树上结的。”望舒点了点头，牵着方悦的手往回走。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把那只旧铁盒打开看了一遍。盒子里的核比阳台上那只小铁盒里的更大一些，形状也更圆整，应该是地栽的树上结的果子留下的。她挑了几颗放进窗台上那只小铁盒里，跟原来的核放在一起，剩下的收在厨房柜子里。望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核的表面，然后站起来跑回客厅去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方悦在阳台上给苗浇水时发现花盆里的苗虽然在入冬后落了几片叶子，但顶端的芽点依然饱满，颜色没有变暗。她用手背碰了碰芽点的边缘，触感紧实。旧铁盒里的小苗状态也好，虽然长得慢，但叶片完整，没有冻伤的痕迹。她看了一会儿，把毛巾重新裹好，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的核比之前多了几颗，挨在一起挤得有些满。她把盒盖搭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裹着毛巾的花盆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顶端的芽点在夜色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