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春土
正月十五过后，天气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早晨的地面上不再结霜，墙根下的泥土在正午时分能晒到一点暖意。方悦每天去阳台上看苗时注意到花盆里的土面比冬天时软了一些，手指按下去能留下一个浅印。旧铁盒里的土也不再冻硬了，盒壁上凝着的水珠比腊月时少了。
小周念在一个周末早晨主动提起了移栽的事。他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花盆里的苗，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盆土表面，说了一句：“今年春天暖得早。下周末就可以移了。”方悦在旁边蹲下，看了看苗的根系状况。虽然盆里看不出根，但她知道这棵苗在这只花盆里已经住了将近一年，根系应该已经把盆底填满了。她站起来走进客厅，在日历上做了一个标记。
移栽前一周，方悦给赵素萍打了一个电话。赵素萍说院子西墙根下面那块地已经空出来了，去年秋天翻过一遍，冬天又冻了一轮，土质正适合移栽。她在电话里说：“地栽之后头一个月浇水勤一些，后面就不用太管了。地里的根会自己找水。”方悦说好，挂了电话后把这事跟望舒说了。望舒听完后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阳台上就只剩铁盒里那棵了？”方悦说：“嗯。但那棵还小。过两年也能移到地里去。”望舒点了点头，跑向阳台蹲在花盆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棵即将被移走的大苗。她没有再说什么，看完了就站起来回屋里去了。
移栽那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但也不冷。方悦和小周念一起去了赵素萍家。小周念用铁锹在赵素萍指的位置挖了一个比花盆大一圈的坑，坑底铺了堆肥和从阳台上带来的旧土，混合均匀。方悦回阳台把花盆端过来时，望舒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根旧布条——就是她每年都会系在阳台晾衣杆上的那种。她跟到巷口时停下来，站在墙根下面等着。
方悦在赵素萍家院子里把花盆放平，用手把盆壁拍松了一圈，然后把苗连根带土从盆里取出来。根系果然已经把盆底填满了，白细的根须密密地缠在土球表面，有些已经顺着排水孔长到了盆外。她用手把最外层的根须轻轻拨松，让它们稍微向外展开。小周念把土球放进新坑里，扶正，填土，方悦压实，浇透水。赵素萍在旁边看着，等他们做完后说了一句：“浇透一遍就行。后面隔天浇一次，连着浇三周。”方悦点头，在苗旁边插了一根旧竹竿做支撑。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把空花盆收好，准备带回去。
望舒在赵素萍家院门口等着。她看见方悦出来时手里端着空花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面。从门口的位置看不到刚移栽的那棵苗，但她知道它就在里面。方悦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移好了。以后你想看它就来赵阿姨家。”望舒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只空花盆，抱在怀里。花盆比她的头还大，她抱得有些吃力，但没有松手。方悦没有帮她拿，跟在她旁边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后望舒把空花盆放在阳台上原来的位置旁边。花盆里还残留着一层旧土的痕迹，边缘有一圈深色的印记。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进客厅。方悦把阳台上的旧铁盒拿起来看了看，盒里的小苗在盒壁上安稳地立着，叶片在早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浅淡的绿。她把铁盒放在花盆原来的位置上，两只容器之间留出了一段比过去更宽的间距——没有了那棵大苗，阳台显得空了一些，但那只旧铁盒还在，里面那棵小苗还在，位置还在。
那天傍晚方悦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暮色从对面楼的方向漫过来，花盆已经收进了工具间，阳台上只剩下一只旧铁盒和几只空花盆。望舒从客厅跑出来，蹲在旧铁盒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问方悦：“以后这棵也要移到赵阿姨家吗？”方悦说：“过两年。等它长大一些。”望舒点了点头，跑回客厅去了。
那天晚上方悦坐在阳台上时，小周念从客厅出来在她旁边蹲下来。他看了一会儿那只旧铁盒，说了一句：“阳台比从前空了。”方悦说：“嗯。但铁盒里还有一棵。”小周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对面居民楼的灯一扇一扇地亮着。方悦站起来走进客厅时，望舒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攥着那本图画书。小周念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方悦把书收好放在茶几上。她走到窗前拉上窗帘时，看了一眼阳台上那只旧铁盒的位置。铁盒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里面那棵小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顶端的芽点在黑暗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