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 守树
十月的第二周，望舒放学回来时书包都没放就跑到阳台上找方悦。方悦正在给几盆苗浇水，看见她跑过来喘着气，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她把通知单递过来，方悦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学校要翻修操场，南边那排花坛要拆掉改成硬化地面，花坛里三棵树需要处理，其中一棵是枇杷树。通知上写的是“家长如需保留，可向学校提交移栽申请”，落款是总务处。
方悦把通知单看了一遍又一遍。望舒站在旁边等着她说话，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方悦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想留着那棵树？”望舒点了点头。“那棵枇杷树比阳台上这几盆都大。叶子也比这几盆多。”方悦说：“我去跟学校说。”
第二天上午方悦去了学校总务处。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桌上放着一沓跟通知单一样的文件。方悦把情况说了一遍，男老师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那排花坛的树都是十几年前种的，枇杷树是其中最大的一棵。但操场翻修是上面定了的方案，树要移走的话得找到接收单位。”方悦问：“如果找到接收单位，需要什么手续？”男老师说：“填一张移栽申请表，附上接收方的证明。我们这边走个流程就行。关键是得赶在施工队进场之前。”
方悦从总务处出来后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那棵枇杷树种在南边花坛的中间位置，树干比碗口粗一些，树冠撑开大约两臂的宽度，叶片在十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深绿的光。树下面落了一圈干透的旧叶，边缘卷曲，被风吹到花坛的边沿。她绕着树走了一圈，伸手碰了碰树干表面。树皮偏光滑，比老院子那棵老树的树皮细腻很多，跟她阳台上养的那几棵的树皮质感差不多。她在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转身往回走。
那天下午方悦给赵素萍打了电话。赵素萍听完后说：“院子西墙根那片地还有位置。但已经七棵了，再加一棵太挤。”方悦说：“公园那边移栽区旁边还有空地。之前问过管理处，说可以再种。”赵素萍说：“那你问问公园那边。”挂了电话后方悦又给公园管理处打了一个。管理处的工作人员说移栽区旁边确实还有一块空着的花圃，可以接收，但需要学校这边出具移栽证明和接收回执。方悦把这句话记下来，第二天又去了趟学校，把公园那边的意向跟总务处说了。男老师翻出移栽申请表递给她，又给了她一张接收回执的模板。方悦把两张表都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望舒坐在茶几旁边看方悦填表。方悦一项一项地填——申请人、联系方式、移栽原因、接收单位、树种、树龄、树干胸径。望舒在旁边看着，等她填到“树种”那一栏时忽然开口说：“枇杷树。跟我家阳台上那几盆一样。”方悦点了点头，在空格里写上“枇杷”。填到“树龄”时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通知单上的信息——大约十五年。她填上去。望舒看了一会儿，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向阳台，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根旧布条。她把布条放在茶几上，“妈妈，移过去之后能不能系在树上？跟其他的一样。”方悦看了一眼那根旧布条，“能。到时候带你一起去。”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了公园。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已经在移栽区旁边等着了。方悦把学校那边开好的证明和接收回执递过去，对方看了看，在回执上盖了章。然后他领着她们走到移栽区旁边那块空着的花圃前，指了指靠边的一个位置，“这里原来是种月季的，冬天冻坏了，土翻过，底肥还在。种树合适。”方悦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质松软，颜色深褐，确实比学校花坛里的土厚实。望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绕着那块空地走了一圈，然后回到方悦身边。
从公园回来后，方悦把盖好章的回执交到了学校总务处。男老师收了回执，在文件上做了一个标记，“施工队那边我会协调，让他们进场之前先把树挖出来。具体时间定了我通知你。”方悦道了谢，转身往外走。经过操场时她在花坛旁边又停了一下。枇杷树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校门。
十一月第一周的一个早晨，方悦接到学校总务处的电话，说移栽定在周末上午，施工队会派车和人过来挖树，让她和公园那边到场确认。方悦挂了电话后跟望舒说了。望舒正在吃早饭，听完后放下勺子，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棵树走了之后，学校里还有别的树吗？”方悦说：“南边花坛还有两棵。但不是枇杷树。”望舒点了点头，继续吃早饭。
移栽那天是个阴天。方悦带着望舒到了学校操场时，施工队的车已经停在花坛旁边了。公园管理处的人也到了，手里拿着移栽确认单。工人们先用铁锹沿着树根周围挖了一圈，把根系切断，然后用麻绳把土球绑紧。土球比预想的要大，直径将近一米，用吊车吊起来时树冠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几片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望舒站在方悦旁边仰头看着，手伸出去够了一下，够不到，把手收回来攥住了方悦的衣角。方悦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抱起来。望舒趴在她肩膀上，看着那棵树被缓缓放到车上，土球用旧棉被裹了两层，又用麻绳勒紧。
树装好之后方悦带着望舒直接去了公园。施工队的车在前面开，她们在后面跟着。到了公园移栽区旁边那块空地时，工人们已经把坑挖好了。方悦在旁边看着他们把树放进坑里，填土，压实，浇透水。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在确认单上签了字，递给方悦。方悦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旧布条递给望舒。望舒接过去走到树旁边，踮着脚尖把布条系在树干最下面那根侧枝的基部，打了一个松松的结。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跟旁边移栽区里那四棵树上的布条一样。
那天傍晚回到家后，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水时发现酸奶盒里那棵最小的苗在入秋后落了一片叶子，剩下的几片颜色正在从绿色转向偏黄。旁边四只花盆里的苗也在放缓生长速度，叶片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干枯痕迹。她蹲下来挨个看了一遍，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正坐在沙发上看新发的课本，林清雪靠在沙发另一头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空了，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四只花盆和那只酸奶盒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远处公园的方向，五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新移过去的那棵枇杷树在老树旁边安静地立着，树干上的旧布条在晚风里轻轻飘着。赵素萍家的院子里，七棵枇杷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又长高了一截。所有树都在这个夜晚里各按各的速度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