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八章 问墓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望舒在客厅写作业时忽然放下铅笔，偏过头问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林清雪：“奶奶，爷爷在哪儿？”林清雪把遥控器放下来，看着望舒的脸。她在望舒那个年纪，从来没问过这种问题，因为父亲一直在身边。但她现在看着孙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悲伤，也没有害怕，就是单纯地想知道一个答案。她想了想，开口说：“在西边的山坡上。墓园里。”望舒点了点头，又问：“就是妈妈上次去的那个地方？”林清雪说是。望舒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望舒睡着后，林清雪跟方悦提了这件事。方悦坐在沙发另一头，听完后过了一会儿说：“她想去看看？”林清雪说：“没直说。但问了。”方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天，望舒在周末早晨穿好鞋站在门口，方悦问她去哪儿，她说：“去看爷爷。你上次去过的那个地方。”方悦看了林清雪一眼，林清雪坐在沙发上没有表态。方悦走进卧室拿了一件外套穿上，给望舒也加了一件，两个人出了门。
坐公交车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县城西边的山坡下。方悦牵着望舒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侧的松柏长得很密，把午后的光挡了大半。望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脚。走到第三排时方悦拐进碑间的小路，在靠里的一块墓碑前停下来。碑上刻着周牧野的名字，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菊花，不知道是哪次来的人留下的。石台角落里有一张压着石头的照片，是那张翻拍的枇杷树下的老照片，边角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卷起。
方悦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望舒松开她的手，走到石台前面蹲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站在枇杷树下，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望舒用手背碰了碰照片的边角，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仰头看碑上的字。她不认识“周牧野”那三个字，但她知道那是爷爷的名字。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小块圆润的小石头，放在石台上那张照片旁边。然后她站起来回到方悦身边，牵着她的手站了一会儿。
方悦在碑前站了大约一刻钟。望舒没有再问什么问题，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那块碑。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松柏的枝叶沙沙响着。方悦低头看了一眼望舒的侧脸——她正看着碑上方的天空，像是在等什么。方悦没有催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走吧。”望舒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走到石台前面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转身跟着方悦沿原路往回走。
下石阶时望舒走得很慢，比来时还慢。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说：“妈妈，爷爷的照片为什么不放在家里？”方悦说：“放在家里那张更小。这张大一些，放在这里，来看他的人都能看到。”望舒点了点头，走了一段又问：“谁来看他？”方悦说：“我们。念念姐姐来省城之前也会来。还有他以前的战友。但那些人现在大多不在这里了。”望舒没有再问。
回到家后望舒在茶几上画了一幅画。她画的是一片山坡，山坡上有一棵枇杷树，树下放着一块石头。她把画递给方悦看，方悦问她：“为什么画石头？”望舒说：“碑旁边那块。我放的。”方悦点了点头，把画收起来夹在客厅墙上的挂绳上。挂绳上已经夹满了望舒的画和念恩的画，绳子上挤得密密麻麻。方悦把画夹好后退了一步看了一会儿那根挂绳，上面从老枇杷树到公园的树、从阳台的花盆到学校的枇杷树、从老树墩到墓园的那块石头，画里画外都是树。她把目光从挂绳上收回来，转身走进厨房准备晚饭。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四只花盆和那只酸奶盒在入冬后安静地立着，苗的叶片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颜色偏黄，边缘微微卷起。旧铁盒倒扣在墙角，木箱搁在旁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空了，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远处山坡上的墓园里，那张枇杷树下的老照片被石头压着，在夜风里轻轻卷着边角。公园里的五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赵素萍家的院子里，七棵枇杷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所有的树都在这个夜晚里各按各的速度生长着，根在土里扎着，枝条往上伸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