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九章 老墩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林清雪主动提出来想去老巷子看看。方悦正在厨房里收拾早饭的碗筷，听见这话从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林清雪坐在沙发上，拐杖靠在扶手旁边，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袄，颜色偏深。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像是随口提起，但方悦知道她很少主动提要去哪儿。方悦把碗放进水池，擦了擦手走出来，“今天去？”林清雪点了点头，“趁还没下雪。”
那天上午方悦推着轮椅出了门。林清雪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望舒跟在旁边走。巷子里的风比前几周更冷了，沿着老巷两侧的院墙吹过来时带着一股干枯的草叶气息。方悦推着轮椅走得很慢，遇到路面不平的地方就停下来，等轮子稳了再继续。走到老院门口时刘大姐已经站在门槛外面等着了，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冒着热气。她看见林清雪坐在轮椅上，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口，把搪瓷缸递给方悦，“刚沏的姜茶。给她暖暖手。”
方悦推着轮椅进了院子。望舒跟在后面。院子里的菜畦在入冬后只剩下一排白菜贴着地面，叶子在降温中贴得很紧，颜色深绿。老树墩在菜畦旁边安静地立着，墩子上那丛新枝在入冬后落了大半叶子，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清晰的骨架。新枝的最粗那根已经比院墙的一半还高了，枝条向两侧伸展开来，树形比上次来时更明显了。墩子旁边那棵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苗也在稳步生长，虽然比墩子上的新枝矮，但叶片更宽更厚，枝条也粗了一些。
方悦把轮椅停在墩子旁边，扶着林清雪从轮椅上站起来。林清雪站稳后扶着方悦的手臂在墩子旁边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墩子侧面那丛新枝，伸手碰了碰其中最粗那根枝条的基部。枝条的表皮已经变成了浅褐色，木质化的程度比去年更高了。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在墩子旁边慢慢蹲下来。方悦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她没有蹲到底，只蹲了一半就停住了，看了一会儿墩子边缘那层青苔。青苔比上次来时更厚了，颜色深绿，贴着墩子的表面均匀地铺开，边缘泛着一层浅绿色的新苔。
望舒跑到墩子另一侧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其中一根细枝的叶片，站起来绕着墩子走了一圈，然后跑回方悦身边。她看了一会儿林清雪蹲在墩子旁边的姿势，没有出声。林清雪蹲了一会儿后扶着方悦的手臂站起来，重新坐回轮椅上。刘大姐把搪瓷缸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姜茶，双手捧着缸子暖了一会儿。
方悦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两棵树——老树墩上的新枝和旁边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苗。两棵树的间距跟上次来时一样，根系在地下有没有碰在一起看不出来，但枝条在地面上的部分各自伸展着，没有互相遮挡。刘大姐站在旁边说了一句：“今年墩子上的新枝结了几颗果子。不多，就两颗。我留着了，没摘。”方悦说：“留着吧。本来就是你的院子。”刘大姐点了点头。
林清雪坐在轮椅上把搪瓷缸里的姜茶慢慢喝完了，方悦接过来还给刘大姐。林清雪在轮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老树墩和旁边那棵苗，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墩子比树活得久。”方悦低头看了她一眼。林清雪没有继续往下说，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方悦推着轮椅往回走时经过菜畦旁边，望舒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白菜，站起来跟着轮椅走出院门。
回去的路上林清雪坐在轮椅上没有再说别的话。望舒走在轮椅旁边，手扶着扶手的一侧，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边的行道树。经过公园门口时她偏过头朝移栽区的方向看了一眼，围墙上面的树冠在冬天的光线里轮廓清晰，五棵树的枝条伸展着，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撑开一片密集的骨架。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在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只花盆和那只酸奶盒在入冬后安静地立着，苗的叶片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颜色偏黄，边缘微微卷起。旧铁盒倒扣在墙角，木箱搁在旁边。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空了，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远处老巷子的老树墩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墩子上的新枝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旁边那棵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苗也在同一片夜色中安静地生长着。公园里的五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赵素萍家的院子里，七棵枇杷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所有树都在这个冬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