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一章 作文本
四月的最后一周，望舒从学校带回来一张作文比赛的报名表。表格是县教育局印的，标题写着“我与家乡的小树”，要求写一篇六百字左右的记叙文，写自己跟一棵树的故事。班主任在班上念了一遍通知，说想参加的同学举手，望舒举了手。
回到家她把报名表递给方悦时多说了一句：“老师说写什么树都行。我想写公园那棵老的。”方悦把表格看了一遍，在家长意见栏签了字，“那你就写它。从你怎么认识它的开始写。”望舒点了点头，拿着报名表跑回屋里去了。
接下来几天望舒每天放学后坐在茶几旁边写一会儿。她写得很慢，写了几行就停下来想一会儿，然后再往下写。方悦经过时偶尔看一眼，没有催她。到了第三天她把初稿拿给方悦看。方悦坐在沙发上读了一遍——六百多字，写的是她从幼儿园大班开始跟着家里人去公园看树、画树、数果子的事。开头写的是“我妈妈带我去公园，指着一棵大树说这是爷爷种的那棵树生的”。中间写了她给树画速写、在树下面捡果子、看工人在树旁边立支撑架。结尾写的是“那棵树现在还在公园里。我每个星期都去看它。它不认识我，但我认识它”。
方悦把稿子读完，把纸还给望舒，“写得挺清楚。就是有几处句子太长了，断一断更好读。”望舒接过去看了看，用铅笔在几个长句中间画了斜线标记，第二天上学时把稿子交给老师看了。老师改了几处用词，让她誊到正式稿纸上。
比赛结果在五月中旬出来。望舒得了三年级组三等奖。奖状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教育局的章，背面写着“奖品由县新华书店提供”。方悦周末带她去新华书店领奖品，是一本少儿百科全书，厚厚一册，封面印着各种植物和动物的照片。望舒把书抱回家后在茶几上翻了一会儿，翻到讲植物繁殖的那几页时停下来看了一阵，指着其中一页的插图问方悦：“妈妈，这个压条是什么意思？”方悦凑过去看了一眼——书上的插图画的是一根枝条被压进土里，旁边标注了“压条繁殖法”。方悦说：“就是把枝条压进土里，等它长出根来再剪断。你爸以前在院子里压过一根。”望舒点了点头，把那页折了一个角做标记。
五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望舒把那本百科全书带去了公园。她坐在移栽区外面的长椅上翻到压条繁殖那几页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围栏旁边蹲下来，隔着围栏看了看老枇杷树靠近地面的几根枝条。其中一根枝条长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她看了一会儿，跑回长椅旁边把书收进书包，跑去找公园管理处的工作人员，问那根低枝能不能压条。工作人员跟着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说那根枝条太老了，压条不一定能活，而且公园的树不能随便动。望舒点了点头，没有坚持。工作人员又说了一句：“你要是想学压条，用自己家的树练手。阳台上那几盆就行。”望舒说好。
那天下午回到家后望舒在阳台上蹲了一会儿，挑了一根最长的侧枝，按照书上画的方法，在节位下方用小刀轻轻划了一道口子，把枝条压进一只装了土的小盆里，用旧布条松松地绑住固定。方悦从厨房出来时看见她蹲在阳台上摆弄枝条，没有出声。望舒做完这些后站起来跑进客厅找方悦，“妈妈，我压了一根枝条。书上看来的。”方悦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小盆里的土面被压实了，枝条被压进去一截，旧布条绑得不太紧，但也没有完全松脱。方悦蹲下来把布条重新系了一下，系得比原来稳了一些，站起来说：“过半个月看看有没有发根。”望舒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压条第一天。五月二十一号。”
六月第一周，望舒每天放学后都会蹲在阳台上看一眼那只压条的小盆。土面没有动静，压进去的那截枝条看起来跟刚压时差不多。方悦让她不要着急，说压条要等一个月左右才能看出根来。望舒点了点头，但每天还是蹲着看一会儿才走开。到了六月中旬，她忽然跑进客厅找方悦，“妈妈，压条的那根枝条上冒了一片新叶子。”方悦跟着她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压进去的那截枝条上确实冒出了一片很小的新叶，颜色浅绿，贴着枝条表皮。方悦蹲下来把布条解开，轻轻拨开表土看了看压进去的那截枝条的基部，节位处已经鼓出了几个白色的根突。她把土重新盖回去，布条重新系好，站起来说：“发根了。再等半个月就能剪断移栽。”望舒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行字——“六月十五号。发根了。等半个月剪。”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和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上搁着那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旁边多了一只压条用的小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七只花盆里的小苗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又长高了一截。公园里的六棵树在夜色中伸展着枝条。所有植物都在这个夏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