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二章 收豆
六月最后一周，望舒从学校带回来一袋豆荚。豆荚是她在花坛边角那几棵豆苗上摘的，装了半书包。她进门后把书包往茶几上一放，袋口松开，豆荚滚了出来，有几根掉在地板上。方悦从厨房出来时看见茶几上摊了一堆豆荚，长短不一，表皮干黄，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圆滚滚的豆粒。
望舒蹲在茶几旁边把豆荚一根一根捡起来，拢成一堆。方悦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学校那批收了这么多？”望舒点头，“六棵上摘的。还有几根青的没摘，留着再长长。”方悦把豆荚拨了拨，挑出几根特别干透的剥开，豆粒落在茶几上，颜色偏深，表面硬实。她剥了几根后站起来说：“拿个碗来，剥完了装起来。”望舒跑去厨房拿了一只旧碗，两个人蹲在茶几旁边把豆荚全部剥完了。豆粒装了半碗，望舒数了一遍——六十七颗。她把豆粒倒进那只空酸奶盒里，盖好盖子放在阳台矮凳上。
第二天望舒把酸奶盒带去了学校。班主任在班上问了一句“谁想用这批豆子做种子”，有七八个孩子举手。老师让望舒把豆粒分给举手的孩子，每人五颗。分完之后酸奶盒里还剩十几颗。望舒把剩下的带回家，在阳台上蹲了一会儿，翻开笔记本记了一行字——“六月二十五号。学校豆子收了六十七颗。分了五颗给同学。还剩十二颗。”她把酸奶盒盖好放回矮凳上，站起来跑进客厅。
七月的第一周，学校放暑假了。望舒每天在家的时间多了，阳台上那几盆苗被她照看得比之前更勤。早晨起来先跑去看压条的小盆，然后给所有盆浇一遍水，有时候浇完了还要蹲在旁边看一会儿才走开。方悦从厨房窗口看见她蹲在阳台上，没有叫她进来吃早饭，让她在那儿多待了一会儿。
七月上旬的一个周末，赵素萍打来电话说院子东墙根下面那几盆缓好的苗可以下地了。方悦带着望舒过去时赵素萍已经把那块地又翻了一遍，土块打碎，掺了堆肥，地面整平。方悦把七只花盆挨个端过来，把苗连根带土从盆里取出来，按着间距一棵一棵种进地里。赵素萍在旁边扶着苗，方悦填土压实，望舒蹲在旁边给每棵苗浇了半瓢水。种完之后七棵苗在地里排成一排，比在盆里时舒展了一些，叶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深绿的光。赵素萍说：“这些苗明年就能长到腰那么高了。”望舒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跑向院子另一头去数西墙根下面那几棵大树。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水时发现压条的那根枝条上冒出了第二片新叶。她把布条解开，轻轻拨开表土看了看节位处的根须——比上次看时密了一层，根须从节位向四周伸出来，白细的一小团，已经能看出完整根系的雏形了。她把土盖回去，布条重新系好，站起来走进客厅跟望舒说了一声。望舒正在看那本百科全书，听完后合上书跑到阳台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问方悦：“什么时候能剪？”方悦说：“再等几天。根再长密一点。”望舒点了点头，跑回客厅继续看书。
七月下旬的一个早晨，方悦把压条的枝条从母株上剪了下来。剪口平整，压进去的那截枝条上带着一小团根须，白细的根在节位处缠成了紧密的一小簇。望舒蹲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等方悦把苗种进一只小盆里浇透水后，她伸手碰了碰新叶的边缘，“活了。”方悦把盆放在阳台靠墙那一侧，跟其他几盆排在一起。望舒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七月二十三号。压条剪了。种进盆里了。”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加上新剪下来的压条苗，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上搁着那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旁边多了一只压条用的小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新剪下来的压条苗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叶片。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七棵新下地的苗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又长高了一截。公园里的六棵树在夜色中伸展着枝条。所有植物都在这个夏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