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八章 画画的老人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上午，望舒自己去了公园。方悦在家等消息，第一个电话打来说到公园了，第二个电话打来说看完了准备回来。但第二个电话之后过了快半个小时，人还没到家。方悦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正准备下楼去找，看见望舒从小区门口走进来了，步子不快，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进门后方悦问了一句：“怎么晚了？”望舒把手里那张折好的纸递给她，“有个老爷爷在公园画画。他画那棵老树。我跟他聊了一会儿。”方悦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是一张铅笔速写，画的是老枇杷树，树冠画得很细，每一根枝条的走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叶片只画了轮廓，没有细描。画纸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和日期，字迹工整，落笔有力。
“他说他每个周末都来公园画画。画了很多年了。今天画的是那棵老树。他看见我在画速写，就让我也画了一张。”望舒从布包里掏出自己的本子翻开给方悦看——上面画了一棵树的局部，画的是老树靠近地面的那几根低枝，线条比平时更认真了一些，像是被那位老人指点过。
方悦问：“那老爷爷叫什么？”望舒说：“他说他姓何。以前在县文化馆上班。退休了没事干，就到处画画。”方悦把那张速写还给望舒，“下回碰见了跟我说一声。我去见见他。”
下一个周六，方悦带着望舒一起去了公园。移栽区外面的长椅上果然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鸭舌帽，膝盖上搁着一本速写本，手里拿着铅笔在画。他画一会儿停一会儿，抬头看一眼树，再低头继续画。方悦带着望舒走过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老人偏过头看见望舒，笑了一下，“小画友来了。”望舒点了点头，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掏出自己的本子。
方悦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老人画画。老人画的是老枇杷树的全貌，从树干到树冠，每一根枝条的分叉都交代得很清楚。画风很朴素，没有多余的线条，但树的形态抓得很准。老人画完一根枝条后把笔放下来歇了歇手，偏过头跟方悦说：“这孩子画得不错。线条虽然嫩，但观察得细。她画的那几根低枝，位置和分叉角度都对着的。”
方悦说：“她爷爷以前也爱画树。画得没您好，但也是这个样子——不画多余的。”老人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爷爷叫什么？”方悦说：“周牧野。以前在县里开武馆。”老人想了一会儿，“周牧野？名字听着有点耳熟。是不是以前在西南边防待过？”方悦说：“待过。十六年。”老人点了点头，“那就对了。我以前在文化馆搞宣传，有一年部队来县里搞军民共建，我跟他们打过照面。有个黑脸连长，话不多，但做事利索。是不是他？”
方悦说：“他那时候应该是连长。后来提的副营。”老人说：“那可能就是他。我记得那个连长在文化馆院子里种过一棵树。说是从南边带回来的，种在墙角。后来文化馆翻修，那棵树被挖走了。不知道移到哪儿去了。”方悦在长椅上坐下来，“文化馆那棵树后来移到了哪里，您知道吗？”老人想了想，“听说是移到了文化馆新址的院子里。新址在城东，盖了新楼，院子里种了几棵树。具体哪棵是他种的，我记不太清了。”
那天下午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城东文化馆新址。院子不大，靠围墙种了一排树，有香樟、桂花、银杏，中间夹着一棵枇杷树。树干比公园那棵老树细一些，但树形很像——枝条硬挺，叶片厚实，树冠撑开的幅度跟公园里那棵有几分相似。树下立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原文化馆院内枇杷树，2015年移栽至此”。方悦在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望舒蹲在牌子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到树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冠，跑回方悦身边。
那天晚上方悦把照片给林清雪看了。林清雪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像。枝干走向和叶片形状都像。你爸以前是在文化馆种过一棵。他说是帮人种的，具体谁的我记不得了。”方悦说：“何老师说是一个黑脸连长种的。应该就是爸。”林清雪点了点头，“那这棵树也算老树的兄弟了。”望舒在旁边听着，跑回屋里拿了笔记本记了一行字——“九月二十一号。城东文化馆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可能是爷爷种的。跟公园那棵一个样。”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所有树都在这个秋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