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旧画页
九月最后一个周末，何老师在公园长椅上等望舒。这回他带了两本速写本，一本是正在用的，另一本边角磨得起了毛，封面用胶带粘过两道。望舒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何老师把那本旧本子递给她，“翻翻看。都是老画。画了好多年了。”
望舒翻开第一页，是一排树，画得不太细，笔触比现在更随意一些。她往后翻了几页，看见了文化馆老院子的布局图，画了院墙、走廊和几间平房。再往后翻，有一页画的是一棵小枇杷树，种在墙角，树苗只有手腕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小周连长种的。南边带来的。不知能不能活。”
望舒停下来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把本子递给方悦。方悦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画上那棵小苗的位置——画上的院墙和走廊跟文化馆旧址的格局对得上。她问何老师：“这是您当年画的？”何老师点头，“种下去第二年画的。那时候小周连长经常来文化馆，帮着修修补补。院子里的树都是他带着栽的。这棵枇杷是他自己从南边带回来的苗，种在墙角。他说南方多雨，枇杷好活，不用管。”他指了指画上那棵小苗旁边一个小记号，“我给他标了个位置。那时候文化馆还没翻修，院子里好几棵树。这棵是唯一一棵枇杷。”
方悦问：“后来文化馆翻修，这棵树移走了。您知道具体移到哪儿去了吗？”何老师说：“移的时候我在场。施工队要把院子清空，树得挖走。我跟他们说这棵别扔了，找地方种着。后来他们把它移到了新址院子里。我当时记了位置，但没再去看过。去年我路过那边看见牌子了，才知道还活着。”
望舒把旧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的是文化馆新址的院子，角落里画了一棵枇杷树，旁边写了一行字——“老树移过来了。长得不错。”日期是好几年前的。望舒把本子合上还给何老师，“您以后还去看那棵树吗？”何老师说：“去。下周末我打算再去画一张。你要不要一起来？”望舒转头看了方悦一眼。方悦说：“行。我送你去。”
下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了城东文化馆新址。何老师已经坐在院子里画了，膝盖上搁着速写本。望舒在旁边坐下来掏出自己的本子。两个人画了大约一个小时。何老师画的是那棵枇杷树的全貌，望舒画的是树下面的牌子。画完之后何老师站起来绕着树走了一圈，伸手碰了碰树干表面。他跟方悦说：“这棵树跟公园那棵一样。枝干硬，叶子厚。从南边来的那批苗里，活下来的不止一棵。”
方悦说：“您知道一共活了几棵吗？”何老师想了想，“当年种下去的那批苗，除了文化馆这棵，还有老院子那棵。别的我就不清楚了。可能还有，但没找到。”方悦说：“老院子那棵后来移到了公园，发了新枝。公园里现在还有六棵是从它上面分出来的。”何老师点了点头，“那这棵算是它的兄弟。”他指了指文化馆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这棵我画了好几张，从它还是小苗的时候就开始画。后来翻修移走了，我又在新址画。前后画了十几年。”望舒在旁边听着，问了一句：“何爷爷，您能把那些画给我看看吗？”何老师笑了一下，“我回去找找。可能找得到。”
过了一周何老师果然带来了一沓旧画。他把画摊在公园长椅上给望舒看——从文化馆旧址的小苗，到移走前的那棵中等大小的树，到新址里重新栽下去之后每一年的样子。有一张画得最细，画的是树干上一道旧疤，旁边标注了“移栽时碰伤的。后来长好了”。望舒一张一张看完，挑了一张画着小苗和院墙的速写出来，“何爷爷，这张能借我描一遍吗？”何老师点头，“描吧。描完了还我。”
望舒花了两天把那张速写描了一遍。她描得很仔细，连画纸边角上何老师当年写的那行小字都描上了。描完之后她在空白处加了一行自己的字——“何爷爷画的小苗。后来长成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大树。”描完她把原画和描本一起带去了公园还给何老师。何老师看了她的描本，“描得比我画得好。线条比我稳。”望舒说：“我描了两遍才描成这个样子。第一遍描歪了。”何老师点了点头，“那就留着吧。我的原画你也留着。算是一对。”望舒把两张画都收进了布包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望舒把何老师那张速写和自己的描本一起夹在了客厅墙上的挂绳上。挂绳上已经挤得满满当当，从老院子墩子的画到公园六棵树的速写，从树谱到蜡笔画，现在又添了两张——一张旧速写，一张描本，画的是同一棵小苗。方悦站在挂绳前面看了一会儿，把两张画的位置往中间挪了挪，让它们跟树谱挨在一起。望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妈妈，何爷爷说那批苗活下来的不止一棵。可能还有我们没找到的。”方悦说：“那就慢慢找。反正树也不会跑。”望舒点了点头，跑进卧室去了。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所有树都在这个秋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