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章 南来的树
十月的第二周，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水时接到了陈建国妈妈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了一件事——陈建国周末在楼下给那棵枇杷苗浇水时，隔壁单元一个老太太路过看见了，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是不是枇杷树”。陈建国说是。老太太又问“南边来的那种？叶子厚、果子小的那种”。陈建国说不太清楚，回来问他妈。他妈想起方悦提过这棵树的来处，就给方悦打了电话，问要不要让老太太跟方悦见一面。
方悦在电话里说好。隔了两天，陈建国妈妈带着那个老太太来了。老太太姓吴，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人瘦小精干，走路不用拄拐。进门后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那排花盆，目光落在最老的那盆枇杷苗上，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叶子厚。跟我家那棵一样。”
方悦请她坐下。吴老太太说：“我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枇杷树。是我老伴年轻时候种的。他说是从南边带回来的苗，跟县城里另外几棵是一批。我老伴以前在西南边防当过兵，跟陈建国爷爷一个单位。他转业回来的时候也带了一棵苗。”方悦问：“您家那棵树现在还在吗？”吴老太太点头，“在。种在老房子院子里。老房子拆了之后我搬到闺女家住，树没法搬，就留在那边了。那片地还没盖新楼，围了围墙，里面杂草长了一地。树还在墙里面。我隔一阵子去那边看看，围墙外面能看见树冠。”
方悦问：“您老伴叫什么名字？”吴老太太说：“姓吴。吴长顺。跟陈建国爷爷一个连队的。他以前老说，当年从南边带回来的苗，陈家一棵、周家一棵、他家一棵。三棵苗是同一批的。还有没有别家他也记不清了。”方悦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那这棵就是第三家。”吴老太太点头，“我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过，那棵树别砍，留着。他在的时候就常坐在树下面喝茶。”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照片递给方悦——照片上是一棵枇杷树，树干比碗口粗，树冠撑开一片绿荫。树下放着一只竹椅，椅子上没有人。
方悦看了照片，问了一句：“您现在还去那边看树吗？”吴老太太说：“去。一个月去一两回。围墙外面站一会儿。树冠还能看见，枝干比照片上更粗了。就是不知道里面地面什么情况，有没有人管。”方悦说：“要不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看看。围墙外面能看见多少看多少。要是能进去，拍几张照片。”吴老太太点头。
那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和吴老太太一起去了老房子那片。地方在县城北边，一片拆了一半的旧居民区，四周砌了围墙，里面杂草长得比人高。围墙外面能看见几棵树冠从里面伸出来，其中一棵的叶片厚实、颜色深绿，枝干的走向跟公园那棵老树很像。吴老太太站在围墙外面指着头顶的树冠说：“就是这棵。树冠比前几年又大了。里面杂草长疯了，它还能长，说明根扎得深。”
望舒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冠，蹲下来从围墙底部的缝隙往里面看，能看见树干的下半截，树皮上有一道旧裂口，位置和形状跟老院子墩子上的那道裂口很像。她站起来跟方悦说：“妈妈，里面的树干跟墩子上的差不多。粗一些，但裂口位置一样。”方悦也从缝隙里看了一眼，确实能看到树干底部。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回去的路上吴老太太说：“我老伴以前说过，那批苗是从驻地旁边一个村子里挖的。挖苗的时候村里一个老人跟他说的，这树种在路边几十年了，根深，不怕旱。他挖了一棵小的，用湿布裹着根，坐了两天火车带回来。种下去之后也没怎么管，自己就长了。”方悦说：“跟我们家那棵一样。也是没怎么管。”
那天晚上方悦把照片给林清雪看了。林清雪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树冠和叶片跟咱们那棵一个样。就是比咱们那棵粗一些。应该是一批的。”方悦说：“吴老太太说三棵苗是同一批。陈家、周家、吴家。可能还有别家，但说不清。”林清雪点了点头，“你爸当年从南边回来，带苗的不止他一个。他们那批兵前后转业，带回来的苗可能不止三棵。有没找到的也不奇怪。”方悦说：“我再问问何老师。他当年在文化馆，跟部队上的人熟。可能知道更多。”
第二天方悦给何老师打了电话。何老师在电话里听完后想了想，“你提起来我有点印象。当年部队转业回来的那批人里，有几个人从南边带了苗。文化馆院子里那棵是你公公种的。陈家、吴家我也听人提过。还有一家姓赵，在南街住，他家院子里也有一棵，后来那片拆迁，树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方悦道了谢。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排花盆。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她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正坐在茶几旁边画树谱，这回她在树谱旁边加了一页新的，画了三棵树，旁边标了“周家”“陈家”“吴家”。方悦看了一眼，问她：“这是新的一页？”望舒点头，“三家。可能还有别的，我先把知道的画上。”方悦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何爷爷说可能还有赵家。他帮着打听。”望舒点了点头，在本子后面又画了一个空着的圈，旁边写了“待定”。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青光。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北边围墙里吴家那棵枇杷树、陈建国家楼下那棵小苗，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各自站着。所有树都在这个秋夜里安静地长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