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一章 赵家线索
十月的第三周，何老师打来了电话。他说打听了几天，南街那片拆迁之前他认识一个在街道办干过的人，对方记得赵家的情况。赵家老两口前几年先后走了，房子拆迁的时候他们儿子把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挖出来移到了自家新房的院子里。新房在城西一个安置小区，一楼带个小院。何老师要到了赵家儿子的电话，让方悦自己联系。
方悦当天下午给赵家儿子打了电话。对方姓赵，叫赵志强，在县里一家汽修厂上班。方悦在电话里把情况说了一遍——周家、陈家、吴家各有一棵从西南边防带回来的枇杷树，想确认一下他家那棵是不是同一批的。赵志强听完后说：“我爹以前是提过，说院子里的枇杷树是从南边带回来的。跟县里几棵是一批的。我一直没当回事。你们要来看就来看吧。我住在城西安置小区，一楼，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的就是我家。”
那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了城西安置小区。赵志强在楼下等着，四十来岁，穿着件旧工装，手里拿着串钥匙。他领着她们走到一楼小院门口，指了指院子角落——一棵枇杷树种在墙角，树干比碗口粗一些，树冠撑开两臂宽，叶片在秋天的降温中边缘已经泛了黄。树下面铺了一圈旧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赵志强说：“拆迁那年我爹非让我把树挖出来带走。我说这么大的树挖出来活不了。他说活不了也得挖，不能扔在原地。我找了个施工队挖了半天，土球比磨盘还大，吊车吊上卡车运过来的。种下去头一年半死不活的，叶子掉了大半。第二年才缓过来，发了新枝。”
方悦蹲在树下面看了一会儿树干。树皮上有一道旧裂口，位置在树干中段偏下，跟老院子墩子上的那道裂口走向相似。她站起来问赵志强：“你爹以前在哪个部队？”赵志强说：“西南边防，后勤仓库的。跟陈建国他爷爷一个仓库。我爹管出库登记，陈建国爷爷管入库验收。两个人搭班。”方悦说：“那确实是同一批的。陈家、吴家、周家都带回来一棵。”赵志强点了点头，“我爹走之前跟我说过，这棵树别砍。他说这棵树陪他从南边回来的，在南边是路边野树，在他院子里是根。我那时候不太懂。后来他走了，我自己管这棵树，浇水施肥剪枝，慢慢懂了。”他伸手碰了碰树干表面，“这树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活给你看。”
望舒蹲在树下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问赵志强：“赵叔叔，我能画一张吗？”赵志强说：“画吧。画完了给我看看。”望舒从布包里掏出本子和铅笔，蹲在树旁边画了一页速写。赵志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跟方悦说：“这孩子画得挺像。树干的弧度对上了。”方悦说：“她爷爷以前也画树。画得没这么细，但也是这个样子。”赵志强说：“我爹也画过这棵树。用圆珠笔画在烟盒背面，画得歪歪扭扭的。我找出来给你们看看。”他转身进屋翻了半天，拿出一张烟盒纸，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棵小树，树下面写了一个“赵”字。画得确实歪歪扭扭，树干画得偏细，树冠画得密实，跟真树不太像，但能看出画的人很用力。
望舒把烟盒纸上的画和她的速写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烟盒纸还给赵志强，“赵叔叔，这张画您留着。我画的那张也送给您。”赵志强接过速写看了两眼，折好放进工装口袋里，“行。我收着。”
那天下午回到家后望舒把树谱翻出来，在“待定”那个圈里填上了“赵家”。旁边写了几行字——“四家。周、陈、吴、赵。都是南边带回来的。赵家的树在城西安置小区。树干比碗口粗。裂口位置跟墩子上的差不多。”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矮凳上，跑去客厅找林清雪，“奶奶，四家了。周陈吴赵。”林清雪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你爷爷以前提过一嘴，说他们那批兵转业回来，带苗的不止他一个。当时没细说。现在凑起来看，至少四家。”望舒点了点头，跑回阳台蹲在花盆旁边看了一会儿苗，站起来跑进客厅。
那天晚上方悦把这事在饭桌上提了一句。小周念听完后说：“四家的树都还在。挺不容易的。当年那批苗能活下来的，现在都长成大树了。”方悦说：“赵家那棵是他爹硬逼着儿子挖走的。要是没挖，拆迁的时候推土机一推就没了。”小周念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城北围墙里吴家那棵、城西安置小区里赵家那棵，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各自站着。四家人的树，从同一个南边村子来，种在县城四个方向，根都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