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二章 四家树
十月最后一周，望舒放学回来时书包里装着一张学校发的通知单。通知单上说，十一月中旬学校要搞一次“社区记忆”展览，每个班选几个孩子做展示，内容可以是家族历史、老物件、老照片或者社区调查。望舒把通知单递给方悦时多说了一句：“我想把四家的树做成一个展示。周、陈、吴、赵。四棵老树，都是从南边带回来的。”方悦把通知单看了一遍，“那你得先联系其他三家，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望舒当天晚上就给陈建国打了电话。陈建国在电话那头听完后说：“行。我拍几张我家那棵苗的照片给你。还有我爷爷那张老照片也可以借你贴上去。”第二天陈建国把照片洗出来带到了学校——一张是他家楼下那棵苗现在的样子，一张是他爷爷年轻时候站在果园前面的旧照片。
吴老太太那边是方悦打电话联系的。吴老太太说树在围墙里面拍不到全景，但她在围墙外面拍过几张树冠的照片，可以给望舒用。她还翻出一张旧照片——她老伴坐在树下竹椅上的那张，跟之前给方悦看的是同一张。她让方悦把照片扫描下来发给学校用。
赵志强那边是方悦周末带着望舒去了一趟城西安置小区。赵志强在汽修厂上班，下午才回来。他领着望舒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枇杷树下面，让望舒自己拍。望舒举着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七八张，又蹲下来拍了拍树干的裂口。赵志强在旁边看着说：“拍完了给我看看。”望舒把相机屏幕递过去，赵志强翻了一遍，“这张拍得好。树干弧度拍出来了。”望舒把那张记下来，准备洗出来用。
材料凑齐之后望舒在茶几上忙了三个晚上。她把四家树的照片按顺序排好，从周家开始——老院子墩子、公园移栽区六棵、阳台上五盆，然后是陈家、吴家、赵家。每张照片下面她写了一小段说明，讲这棵树在哪儿、谁在管、现在长什么样。最后她画了一张简图，标了四家的树在县城四个方向的位置，中间写了一个“南边”。
展示板做好后望舒把它交了上去。展览那天方悦去了学校礼堂，望舒站在自己展示板旁边，旁边还站着陈建国。陈建国帮他妈妈看了一会儿摊子，跑过来站在望舒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爷爷的旧照片。赵志强没来，但他托望舒带了句话——“树好就行。展览我就不去了。厂里请不了假。”吴老太太来了，拄着轻便手杖在礼堂里转了一圈，走到望舒展示板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照片和文字，回头跟方悦说了一句：“四家的树都在这儿了。我老伴那棵在围墙里面，拍不到全貌，但这张树冠照片够用了。”方悦说：“吴叔要是还在，看到四家的树放在一块儿，应该高兴。”吴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拄着手杖在礼堂里又转了一圈才走。
展览结束后望舒把展示板带回了家，靠在了阳台墙根下面，跟之前那张冬访表格和树谱靠在一起。那天傍晚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展示板前面看了一会儿。板子上四家的树排成一排，从老院子墩子到城西安置小区，每一棵都有自己的照片和说明。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正坐在沙发上给林清雪讲展览上的事，讲得很快，从陈建国那张爷爷照片讲起，讲到吴老太太在礼堂里转了两圈，讲到赵志强没来但带了话。林清雪靠在沙发另一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展示板靠在墙根下面，纸面在风里轻轻翻动了一角。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城北围墙里吴家那棵、城西安置小区里赵家那棵、陈建国家楼下那棵，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各自站着。四家的树，从同一个南边村子来，种在县城四个方向，根都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