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三章 第五家
展览结束后的第二周，方悦接到学校传达室的电话，说有人留了一封信给她，跟之前何老师那些旧画放在同一个信封里。方悦下班后去取了回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信纸，字迹偏大，笔画有些抖，但写得很工整。信上写着——“你们家做的四家树展示我看到了。我姓孙，住在城东文化馆后面那条巷子里。我老伴以前也在西南边防当过兵，他回来的时候也带了一棵枇杷苗。种在我家院子里。我看了你们的照片，觉得跟我家那棵很像。如果方便，我想请你们来看看。”
方悦把信读了两遍。信纸边角折得整整齐齐，落款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当天晚上她给孙老太太打了电话。对方接起来后声音有点沙哑，但说话利索。她说她姓孙，老伴叫孙德厚，以前在边防某部卫生队待过。转业回来的时候从驻地带了一棵苗，种在自家院子里。这些年树一直在，长得挺好。她前阵子去学校接孙子放学，路过礼堂看见展览，进去转了一圈，看见那棵老院子的树墩照片，觉得跟她家那棵树一个样子。她回家翻了翻老伴的旧物，找到一张他当年在部队拍的旧照片，照片背景里有一棵小枇杷树。她想让方悦她们来看看，确认一下是不是同一批的。
方悦约了周六上午去。那天她带着望舒按地址找过去——城东文化馆后面一条老巷子，两侧都是旧平房，院墙刷过白灰，有几处已经剥落了。孙老太太在门口等着，七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色棉布外套。她领着她们进了院子。院子不大，靠东墙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干比碗口粗一些，树冠撑开两臂宽，叶片在秋天的降温中边缘泛了黄，但整体还是绿的。树下面铺了一圈旧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方悦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会儿，这棵树的形态跟老院子墩子上的新枝、公园移栽区里那几棵、城西赵家那棵都很像——树干硬挺，枝条分叉角度接近，叶片厚实。
孙老太太从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递给方悦。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片荒地上，背后有一排低矮的平房。男人脚下画了一个圈，圈里有一棵很小的苗，只有手指粗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德厚转业前在驻地拍的。圈里是带回来的苗。”方悦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遍，把望舒叫过来。望舒蹲在树下面画了一页速写，站起来把本子递给孙老太太看，“孙奶奶，这棵树跟我们家公园里那棵差不多大。”孙老太太看了一眼速写，“像。我老伴以前说，这批苗是同一批的。从南边一个村子里挖的，跟县里几棵一起带回来的。他一直不知道另外几棵在哪儿。”
方悦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开口说：“孙奶奶，您家这棵我们想放进五家树的展示里。之前四家，加上您家是第五家。”孙老太太说：“行。我老伴要是还在，看到五家的树凑一块儿了，肯定高兴。”她进屋翻了翻柜子，又找出一张老伴穿军装的单人照，递给方悦，“这张也拿去用。拍得清楚。”方悦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年轻人穿一身旧军装，肩章上两条杠，站在卫生队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纱布。她把照片收好，道了谢。
那个周末望舒把五家树的展示板重新做了一遍。她把孙家那棵树排在最后，旁边贴了孙德厚的两张旧照片——一张是驻地的小苗，一张是穿军装的单人照。她在每张照片下面写了说明——“孙家。孙德厚，边防某部卫生队。转业时从驻地带回枇杷苗，种在自家院子里。树还在。”最后她画了一张新的简图，把五家的树标在县城地图上，中间写了一个“南边”。五家——周、陈、吴、赵、孙。
展示板做好的那天晚上，方悦把这事跟林清雪说了。林清雪靠在沙发上听完后点了点头，“你爸以前提过，他们那批兵转业回来带苗的不止他一个。当时没细说。现在凑起来看，五家。可能还有没找到的。”方悦说：“何老师说打听过，暂时没别的线索了。五家应该差不多了。”林清雪说：“五家也行。你爸要是知道他那棵苗后来发了这么多树，还找到了另外四家的树，估计会说一句‘还行’。”方悦笑了一下，“爸的标准就是‘还行’。”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展示板靠在墙根下面，上面五家树的照片和说明排得整整齐齐。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城北围墙里吴家那棵、城西安置小区里赵家那棵、陈建国家楼下那棵、城东孙家院子里那棵，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各自站着。五家的树，从同一个南边村子来，种在县城各处，根都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