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四章 地要动了
五家树的展示板在学校放了一阵子之后，班主任跟方悦提了一句，说镇上文化站的人来学校看过展览，对五家树的事挺感兴趣，说想收一份展示板的复印件存档。方悦把这事跟望舒说了，望舒把展示板上的照片和文字重新整理了一份，复印好了让方悦送去。文化站的人收了材料，说想抽空去实地看看那几棵树。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方悦接到赵志强的电话。他语气有点急，说城北那片拆迁地贴了告示，说下个月要正式动工盖新楼。方悦在电话里愣了一下，“那片围了快两年了，一直没动静。怎么突然要动？”赵志强说：“告示贴了，说是明年开春前要把地基挖出来。里面那几棵树得清掉。”方悦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下来，“吴家那棵也在里面。”赵志强说：“我知道。所以给你打电话。吴老太太知道了吗？”方悦说：“还没通知她。我先问问情况。”
挂了电话后方悦给吴老太太打了过去。吴老太太听完后沉默了几秒，“要动工了？”方悦说：“嗯。贴告示了。树在里面，施工队进场之前得清掉。您那棵树得想办法。”吴老太太说：“我老伴走之前让我别砍。现在要动工了，不砍也得砍。总不能挡着人家盖楼。”方悦说：“有个办法。树可以移走。跟老院子那棵一样，找地方移过去。”吴老太太说：“那么大一棵树，往哪儿移？”方悦说：“我先问问公园和管理处那边能不能收。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方悦当天下午给公园管理处的陈师傅打了电话。陈师傅听完后说：“移过来可以。但移栽区旁边空地不多了。之前种了六棵，再加一棵就挤了。”方悦说：“挤一点也行。总比被推掉强。”陈师傅想了想，“你等我问问领导。移大树得报备，有流程。”方悦说好。
第二天陈师傅回了电话，说领导同意了，但移栽区旁边确实没地方，得种在公园北边那片新扩的绿地里。那片地刚平整完，还没种东西，可以接收。方悦道了谢，给赵志强和吴老太太分别打了电话。吴老太太说：“移过去行。只要树活着，种哪儿都行。”赵志强说：“移的时候需要人手叫我。我请假来帮忙。”
移栽定在十二月初。那几天方悦和小周念跑了好几趟城北那片拆迁地。赵志强找了他汽修厂的几个同事来帮忙，又从施工队那边借了一台小吊车。树根周围的土挖开之后，土球比预想的大，吊车吊起来时树冠在半空中晃了几下。吴老太太站在围墙外面看着，没有走近。方悦在旁边陪着她。吴老太太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老伴要是还在，看到树被挖出来，肯定心疼。”方悦说：“树活着就行。换个地方长。”吴老太太点了点头。
树运到公园北边那片新绿地时已经快中午了。陈师傅带着工人们提前把坑挖好了。树放进坑里，填土压实浇透水，又立了支撑架。吴老太太在树下面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树干表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旧布条系在支撑架上，打了一个松松的结。方悦看了一眼那根布条，跟望舒平时系的那种差不多。
那天下午回到家后望舒问方悦：“吴奶奶家的树移到公园了？”方悦说：“移了。在北边那片新绿地里。”望舒说：“那我们家公园里那六棵跟它算邻居了？”方悦说：“算。都在一个公园里了。”望舒点了点头，跑进屋里拿了笔记本出来，翻到树谱那一页，在“吴家”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公园的位置，写了“移到公园北边了”。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展示板靠在墙根下面。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那六棵树加上新移过去的吴家那棵，七棵树在月光下各自站着。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城西安置小区赵家那棵、陈建国家楼下那棵、孙家院子里那棵，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长着。五家的树，从同一个南边村子来，种在县城各处，根都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