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章 回信
五月底的一个周末，望舒把活页夹里四个人的记录翻了一遍，又看了看展示板上杨秀兰家那棵母树的照片。她坐在阳台矮凳上想了一会儿，跑进客厅找方悦，“妈妈，我想给杨奶奶写封信。把我们这边六家树的事告诉她。”方悦正在叠衣服，听她说完后点了点头，“你写。写好了我帮你看看。”
望舒趴在茶几上写了一下午。信纸是她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正反面都写得密密麻麻。她从杨秀兰寄来的那张照片写起，写了她家那棵母树，然后一家一家地往下讲——周家老墩子上发了新枝、周家公园里分了六棵、吴家那棵移到了公园北边绿地、赵家的在城西安置小区、孙家的在城东、陈家的在楼下种着、刘家的老死了留了一截干枝。最后她写了一句——“杨奶奶，您家那棵树是这些树的起点。谢谢您把照片寄给我们。我们以后会定期去看这些树，每次看了都记下来。等您孙子下次回去，让他给您看看我们拍的。”
方悦看完后改了两个错别字，又帮她把信纸重新誊了一遍，字写得端正了一些。第二天望舒把信带到学校给陈宇看了。陈宇看完后说：“我也写两句。”他在信纸末尾加了一行——“杨奶奶，我爷爷叫陈建国，以前在西南边防后勤仓库上班。他带回来的苗种在我家楼下。长得挺好。”望舒又拿给王雨桐和李思远看，两个人也各加了一行。四个孩子把信装进一只旧信封，里面夹了几张照片——公园移栽区六棵树的合影、陈建国家楼下那棵苗的特写、刘家干枝上长地衣的照片。望舒在信封正面写了杨秀兰家的地址，跑到邮局寄了出去。
信寄出去之后望舒隔几天就问方悦“杨奶奶回信了吗”。方悦说从西南那边寄过来要时间，再等等。过了大约两周，方悦下班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只信封，信封上贴着西南那边的邮戳。望舒放学后看见茶几上的信封，跑过去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和几颗用纸巾包着的枇杷核。信纸上的字迹跟上次那封一样，偏大歪斜，但写得满满的。
杨秀兰在信里写——“收到你们的信和照片了。我孙子给我念了三遍。你们家那些树我都看了照片，长得好。跟我家这棵一样。我公公要是还在，看到这些树活到这么远的地方，不知道多高兴。信里夹的几颗核是我家这棵树上结的。你们拿去种。种得活就种，种不活也别勉强。这棵树老了，结的果子不多了。今年摘了十来颗，核都给你们留着。你们那边要是有空地，种下去试试。长出来就是我家这棵树的后代了。”
望舒把信看了两遍，把纸巾包着的枇杷核小心地摊在茶几上看了一遍——一共六颗，比县城这几棵树结的核小一圈，颜色偏深，表面带着一层细密的纹路。她数完之后把核重新包好，问方悦：“妈妈，这六颗核能种吗？”方悦说：“能种。但南边的树到了北边，不一定适应。得试试。”望舒说：“那种哪儿？阳台上没地方了。”方悦想了想，“赵阿姨家院子东墙根底下还有一小片空着的。之前分苗的时候留了一块没种。问问赵阿姨能不能用。”望舒点头，当天晚上就给赵素萍打了电话。赵素萍说那块地空着，可以种。
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了赵素萍家。赵素萍已经把那块地翻了一遍，土块打碎，掺了堆肥。望舒把那六颗核从纸巾里拿出来，在土面上摆成两排，每颗间隔大约一掌宽。方悦用小铲子挖了六个浅坑，望舒把核一颗一颗放进去，覆上土，用手掌轻轻压平。种完之后望舒在种核的地方插了一排小树枝做标记。赵素萍站在旁边说：“南边的核到了这边，头一年可能发得慢。别着急。”望舒点了点头。
六月中旬的一个早晨，方悦去赵素萍家时顺路看了一眼那块地。六颗核里已经有一颗发了芽，顶开土面露出一小截浅绿色的茎秆。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给旁边几颗没发芽的核也浇了一点水。赵素萍从屋里出来时说：“发了。比本地的核发得快。可能南边的品种到北边反而醒得早。”方悦站起来说：“再等等。还有五颗。”赵素萍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展示板靠在墙根下面。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移栽区那六棵树和北边绿地那一棵在月光下各自站着。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城西安置小区赵家那棵、陈建国家楼下那棵、孙家院子里那棵、刘家阳台上那截干枝，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各自待着。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块新种的六个浅坑里，有一颗核已经发了芽，正在土里慢慢往上顶。西南边防那个村子里，杨秀兰家院子里的老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两千里外的一颗核，正在这片新的土里试着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