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一章 南边来人
七月初的一个下午，方悦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是个年轻男人，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方阿姨吧？我是杨秀兰的孙子，叫杨小军。我在省城念书，暑假出来打工，工地上正好分到你们县的项目。我想趁周末来看看那些树。”方悦在电话里应了一声，“行。你什么时候有空？”杨小军说周六下午工地放半天假。方悦说那周六下午两点在公园门口碰面。
周六下午方悦带着望舒到了公园门口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晒得黑瘦，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他看见方悦走过来时先点了点头，“方阿姨。我是杨小军。”方悦说：“你跟你奶奶长得像。”杨小军笑了一下，“我奶奶也这么说。”
望舒站在旁边仰头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从南边来的？”杨小军说：“从省城来的。我家在西南那边，离你们这儿坐火车要一天一夜。”望舒点了点头，“那你家那棵老树是你太爷爷种的？”杨小军说：“对。我太爷爷种的。我奶奶守着那棵树几十年了。”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提起来，“我奶奶让我带了几颗核过来。怕信里寄的不够。这回带了十几颗。”方悦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用纸巾包着十几颗枇杷核，跟之前寄来的那批一样，个头偏小，颜色偏深。
三个人走进公园。杨小军先看了移栽区那六棵树，在围栏外面站了一会儿，挨个看了一遍。他蹲在老枇杷树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冠，站起来说：“跟我家那棵一个样。枝干硬，叶子厚。我奶奶说当年太爷爷从村口路边挖的苗，种在院子里，没想到长这么大了。”方悦说：“这些是从你太爷爷那棵树上分出来的苗的后代。最早那棵苗是你太爷爷给周家的。”杨小军点了点头，又去北边绿地看了吴家移过来的那棵，沿着步道走了一圈。
那天下午方悦带着他去了赵素萍家。赵素萍正在院子里给那块新种的核浇水，看见方悦带着一个陌生年轻人来了，问了一句。方悦把情况说了。杨小军蹲在那块地旁边看了一会儿——六颗核里已经有三颗发了芽，茎秆刚顶出土面，细得像针，叶片还没展开。杨小军看了一会儿说：“我奶奶要是看到这些核在这边长起来了，肯定高兴。”他站起来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包核递给赵素萍，“赵奶奶，这些核您收着。奶奶说让您看着种。种得活就种，种不活也别勉强。”赵素萍接过来看了看，“行。我收着。明年春天再种一批。”
那天傍晚杨小军要走时，方悦留他吃了顿饭。饭桌上他聊了一会儿家里的事——他奶奶还在村里住着，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行了，出不了远门。他太爷爷那棵树现在归他奶奶管，每年结的果子不多，但奶奶都留着核，说要给北边的那些树寄过去。他说他小时候在那棵树下面玩，夏天在树荫里睡午觉，秋天捡果子吃。他出来念书之后每年回去两趟，每次都先去院子里看那棵树。方悦听完后说：“树在，根就在。你奶奶守着树，树守着她。”杨小军点了点头。
吃完饭杨小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望舒，“这是我奶奶让我带给你的。她说谢谢你写信给她。”望舒接过来拆开——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望舒小朋友，你写的信我看了。你数树数得清楚。树有来处，人有归处。你好好养树。”望舒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展示板靠在墙根下面。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移栽区那六棵树和北边绿地那一棵在月光下各自站着。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城西安置小区赵家那棵、陈建国家楼下那棵、孙家院子里那棵、刘家阳台上那截干枝，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各自待着。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块地里，三颗核已经发了芽，正在土里慢慢往上顶。西南边防那个村子里，杨秀兰家院子里的老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杨小军明天还要回工地干活，但他今天来看过树了。树也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