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板带周浪进后院时,里面的人刚好停下来换箭。
院子尽头垒着一面厚实的土墙,墙前立着木靶。其中一只挂在横架上,绳子通向两侧,由躲在挡板后面的伙计牵着移动。
弩架旁站着两个人。
拿弩的那位四十来岁,肩膀宽厚,手指关节上全是老茧。另一人正在看取回来的箭,听见脚步声,便回头望了过来。
“周老板?”
周浪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在公会见过。听说你刚升了钓皇,没想到在这里碰上。”
冯老板替双方介绍了几句。看箭的姓程,是一支海猎队的领队;拿弩的则是队里的梁师傅,这次由他来挑新弩。
周浪说清来意,梁师傅先看了他一眼,随后将弩放回架上。
“吃了能看清游得快的鱼?”
“会比平时容易辨清,不过我还没让弩手试过。你们若是不急着离开,我做一份送过来,试试到底有没有用。”
梁师傅倒没有一口拒绝,只是拍了拍面前的弩。
“那得先把这个试完。我们要买两副,平时不用你的菜,也得使得顺手。”
“当然,你们先试。”
周浪正想看看,便在旁边留了下来。
梁师傅换好箭,先打了一次固定木靶。
弩弦一响,箭矢便扎进了靶子中间。
随后换成活动靶。木靶被绳子牵着横移,梁师傅转动弩架,追了一小段才扣下扳机。
这回箭擦着木靶边缘飞过,钉在了后方的土墙上。
他没急着射第二箭,而是伸手调整弩架,又让伙计将靶子拉回来。
再出手时,箭总算扎中了,却偏在一侧。
程领队拔下箭,看了看落点。
“转起来怎么样?”
“比船上那副轻快。就是追着动的时候,手上还不太习惯。”
梁师傅边说边转了两下,仔细试着那点力道。
周浪没有插话。
他在赤霞群岛见邢岳射鲨时,只觉得弩箭出手利落,如今近看才发现,光是让弩架跟着目标转,便有不少讲究。
新菜能让人看清些,可该练的手上功夫,半点也省不下来。
等他们试完这一轮,周浪便回店做菜。临走前,还挑了两只厚铁条的饵笼,一只用,一只备用,总共付了十六金币,让冯老板先替他放在铺子里。
……
椒盐裂鳍鲳送来时,梁师傅已经选好了弩。
两副都试过,弩架也调得合手,伙计正把配套的东西搬到一旁,等着装车。
周浪打开食盒,热气裹着椒盐香味散出来。梁师傅接过筷子,先夹了一块。
“六阶鱼做的?”
“裂鳍鲳,昨天钓回来的。”
“那群抢食的东西?”
梁师傅显然听说过这种鱼,嚼着鱼肉笑了一声。
“抢别人的时候凶,轮到自己上桌,倒挺好吃。”
程领队原本也想尝一块,听说这是专门送来试效果的,便收回了手,让他先吃。
鱼条不算多,梁师傅很快便吃完了。
他先看了看院子里的东西,没察觉出什么特别,又将目光移向了弩架。
“再拉一回靶子吧。”
伙计重新放好木靶,退回挡板后面。随着绳子拉动,木靶再次横着移了起来。
梁师傅这次却没急着摸弩,只是盯着木靶看。
那靶子被绳子牵着,移动时总有些晃动。先前快起来,眼里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现在却连靶面边缘磕掉的那一角,都能随着它移动看得清楚。
他忽然向旁边招了招手。
“拉快一点。”
木靶加快,经过横架中段时,又被另一侧的绳子牵得缓了一下。
梁师傅这才握住弩柄。
弩架跟着转动,箭尖朝着木靶前方稍稍让出一点。等靶子重新快起来,他立即扣动扳机。
笃!
箭钉进了靶子,离中间还有一些距离,却已经落在了先前两箭的内侧。
冯老板刚要开口,梁师傅便抬起手。
“再来一下,换个方向。”
伙计将靶子拉到另一头。这次移动的快慢也有所变化,梁师傅盯了一阵才出手,箭矢再次扎进了木靶。
他没有立即去看落点,反而松开弩柄,抬头望向周浪。
“有用。”
程领队上前看了看箭:“看得更准了?”
“它刚才慢下来的那一下,我看得出来,后头重新加快,也看得清。”梁师傅指着横架中间,“先前到了这里,多少得估着它会往哪边晃。现在不用那么急着猜。”
他又摸了摸弩架,补了一句。
“手上要是再熟些,还能打得好一点。”
冯老板听得直乐:“那这两副弩,你可算挑对了。”
“弩好是弩好,菜有用是菜有用。”梁师傅回头道,“不能等吃了菜,才说你这弩打得准。”
“知道知道,刚才不都让你验过了嘛。”
周浪听着两人的话,也笑了。
这位梁师傅倒是分得清楚,没有因为多中了两箭,就把什么都算在菜上。
程领队却已经问起了价钱。
“这一份怎么卖?”
“十六金币,半斤鱼肉。”
“能管多久?”
“目前只知道管一阵,确切多久还没试出来。这也是我想请你们帮忙的地方。你若肯再等一等,看看什么时候恢复平常,我也能把话说得准些。”
梁师傅放下弩,朝院子里找了张凳子。
“行,正好等装车。”
接下来他没再一直射箭,隔上一阵,便让伙计拉动木靶,自己盯着看一会儿。周浪跟冯老板聊了聊饵笼的用法,又检查了配好的绳索,也没有催。
直到梁师傅再次起身,望着木靶看了几眼,才摇头道:“差不多了,刚才那种感觉没了。”
从吃完算起,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我这一份,大概就能管这么久。”
周浪点头记下。至少这回有了实际用过的结果,往后客人再问,也不必只答一句能管一阵。
程领队和梁师傅低声商量了几句,很快便拿定主意。
“周老板,后天给我们留六份。”
“什么时候吃?”
“出港前。”
周浪却没立即答应,先问了他们要去哪儿。
听说船队要往外海去,他摇了摇头。
“那不合适。出了港还要赶路,等真用弩的时候,这菜早就不管用了。”
程领队也反应过来,皱了皱眉。
“差点忘了这事。可我们船上又做不出你的手艺。”
“可以在近港先练。”梁师傅忽然道,“新弩还得上船试。今天试的是平地,换到船上,脚下还得重新找感觉。”
他向程领队指了指已经装好的两副弩。
“后天本来就要带他们试船。先让几个人都试过这道菜,看看各自用起来怎么样。以后真要带到远处,再商量办法。”
程领队想了想,重新看向周浪。
“那就后天近港试弩时吃。我们让人到店里取,拿到码头就开始,来得及吧?”
“来得及。你们定好时辰,我按那个时间做。”
六份,一共九十六金币。
程领队当场付了钱,又把取菜的时辰说定。周浪收下,只答应这一次,等真正在船上试过,再谈远海的事情。
梁师傅却还有些惦记。
“周老板,你后天能不能也来看看?”
“可以,我把菜送过去。”
“那正好。”
他朝自己的眼睛指了指,又拍了拍弩架。
“在这里能看清,到了船上能帮多少,你也亲眼瞧瞧。”
周浪答应下来,拎起买好的饵笼,跟着几人出了后院。
昨天那位船主舍不得花十六金币,今天这边却一口气订了六份。同一道菜,摆在不同的人面前,确实是两回事。
铺子门口,伙计正将弩架抬上车。程领队扶了一把,回头又叫住了周浪。
“后天除了看弩,咱们也聊聊出海的事吧。”
周浪停下脚步。
程领队这次看的是他腰间的钓皇牌子。
“我们正缺一位能接主竿的钓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