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速慢下来时，周浪已经将空钩沉入水中。
断潮沟就在下面。
从船上望去，海面与别处没什么区别。可随着鱼钩不断下沉，探潮感知到的水流却开始分开，有的沿着石壁向下灌，有的从沟里涌出来，带着细碎的动静擦过钓线。
“上回就在这一带。”
程领队站在旁边，指了指前方。
“鱼往左侧退，我们追着移船，后来钩子就卡住了。”
周浪没有急着往他说的位置送钩，而是沿着水流探了一阵。等钩子沉到沟沿附近，他才让船缓缓侧移，逐段查看石壁外的动静。
这地方比想象中还复杂。
几处突出的石头将水流搅得很乱，钩子只要偏低一些，就可能被带进缝里。周浪接连调整了几次，才在一处宽大的裂口外停住。
里面有东西动了一下。
水流从裂口里挤出来，附近几条小鱼立刻散开。周浪将钩子稍稍提起，等了一阵，又察觉到一股沉重的摆动。
那东西还在裂口里，隔着岩石摸不清全貌，但露在外面的动静，已经远大于周围的鱼。
“这里有条大的。”
程领队立刻看向水面：“能引出来吗？”
“可以试。不过先把船挪开些，我得看看往哪边带。”
周浪又探了探裂口外侧，找出一条较宽的通路。那里离开石壁后，往上便没有突出的岩石，不必拽着鱼从另一道狭缝里挤过去。
位置确认，他收回鱼钩，让两条船暂时停在外侧。
程领队已经安排人准备弩箭和大网，周浪则先下了船舱。
出发前说好的六份椒盐裂鳍鲳，九十六金币已经另付。这会儿鱼找到了，才到做菜的时候。
船厨替他备好油锅和碗盘，周浪亲自处理鱼肉、下锅。等鱼条炸好，六份分装出来，两条船上的弩手各自领了，吃完便回到自己的位置。
炉火熄下，油锅也安置妥当，周浪才重新来到甲板上。
这回拿的是逐浪。
重钩、前导和接头都已经检查过。他取来一条备好的普通海鱼，借着钓具袋的遮挡，将最后一份万能鱼饵附在鱼饵上，牢牢固定好。
“还是刚才那个位置？”程领队问。
“嗯。”
周浪将钩饵送入海中，循着先前探出的通路往下放。
到了裂口外，里面的大家伙果然又动了。
这次动静比方才明显得多，厚重的鱼身从石壁后缓缓挪出来，搅得裂口前的海水向两旁分开。
周浪握紧竿柄，将鱼饵一点点往外牵。
“跟出来了。”
程领队立即朝船长示意，船沿着商量好的方向缓慢移动。另一条船则留在外侧，给主船让出了牵鱼的位置。
鱼饵离开裂口，那条大鱼也跟着向前。
周浪没有停。
它的尾部还没完全出来，这时候让它咬上，跟上回没什么区别。
可就在他准备继续带远时，钩子附近的水流忽然朝后急卷！
鱼饵猛地被拽了回去。
周浪心头一跳，来不及将饵带开，竿尖已经重重向下一沉。
它还没出来，竟然就张嘴把鱼饵吸进去了！
周浪立即扬竿，重钩刺住，水下那条鱼也随之猛地向后退去。
逐浪骤然弯下，竿柄传来的力道压得他双臂一沉。
“中钩了？”
“中了！船往右带，别顺着线追！”
程领队马上转头传话，周浪则将竿尾抵在托架上，向一侧压住竿身。
御线术顺着钓线送向水下，牵住鱼钩偏向裂口外侧。震潮石斑原本正在直退，鱼头被这一带，顿时歪了一下，厚重的身子撞上了裂口边缘。
碎沙混着水流涌出来。
它没能顺利退回去，却也没有被拉出来，而是顺势往旁边贴，想沿着石壁挤回原来的位置。
周浪察觉鱼线开始向岩壁靠近，额角顿时渗出汗来。
不能让它贴住！
他将魔力送入钓组，稳住末端被横流推移的方向，同时借着船身的移动，将鱼头往外牵。
鱼线从岩石边擦过，手里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震动。
程领队看得心里一紧，却没有出声催促，只让船长继续保持方向。
逐浪弯得越来越深。
周浪双脚撑稳，趁鱼头被带偏，迅速收回一点鱼线。水下那条大鱼终于离开石壁，宽厚的尾部也从裂口里甩了出来。
“出来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鱼身附近的魔素便突然聚拢。
海水向那条鱼周围收紧，连鱼钩旁的水流都变得沉重起来。
周浪当即察觉不对。
它要发力了！
“站稳！”
他朝旁边喊了一声，随即截住从岩壁一侧涌来的水流。正在汇聚的水势被打乱了一部分，却没能就此停下。
下一瞬，水下猛地一震！
钓线被冲得向外弹开，竿身剧烈一抖。周浪握着竿柄的手瞬间发麻，赶紧顺势让出一点线，卸去迎面传来的猛劲。
船侧紧跟着涌起一道浪，拍得船身晃了一下。
程领队扶住船舷，抬头便看见周浪已经重新握稳了鱼竿。
“钩还在？”
“在！”
鱼线那头的拉力并没有消失。
震潮石斑趁着水势向外震开，扭头便想往回钻。可周浪早就等着它转向，钩线一紧，鱼头再次被牵向外侧。
它刚刚离开的裂口，已经落在了身后。
程领队看着鱼线的方向，忍不住向船长喊道：“再带开一点，别让它碰到石壁！”
船长应了一声，缓缓调整船向。
周浪没有急着往上拔鱼，而是沿着探出的通路，将它一段段牵出沟沿。鱼几次下沉，他便让出些鱼线，等它停下来，再改变牵引的方向。
逐浪始终弯着，竿尖不时被拽得低下去。
程领队守在一旁，帮他留意船位。梁师傅已经握住弩柄，却没有乱射，水下的鱼还太深，看不清下手的位置。
过了一阵，周浪终于察觉钩子附近的水流变得开阔。
鱼已经被带离了那片石壁。
“出沟了！”
程领队当即朝另一条船打出手势。副船从外侧靠近一些，和主船错开船位，弩手们纷纷转动弩架，盯住了钓线末端。
周浪的手臂已经有些发酸，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水面。
大鱼仍在往下扎。
这会儿没有石壁供它借力，每次发力都得实打实地拽动钓组。周浪不跟它硬顶到底，等冲劲过去，便收回一截鱼线。
水下的黑影终于慢慢变得清楚。
一颗宽大的鱼头先露出了轮廓，后方是厚实的躯体。黑褐色的鱼背上布着浅黄斑块，体侧的鳞片随着转身映出微光。
梁师傅向前探了探身，握着弩柄的手也紧了些。
“就是它。”程领队低声道。
周浪正要将鱼带向一侧，那道黑影忽然翻转，周围的魔素再次聚集。
他立即压低竿尖，让鱼头朝向船外。
水势尚未完全爆开，震潮石斑便猛地一甩尾，厚重的身子向斜上方冲来，鳃盖后的一小片身体随之显露。
梁师傅的弩架跟着转了过去。
周浪瞥见他没有追着鱼头瞄，箭尖已经朝前让开了一点。鱼身还在翻转，那片鳞甲较薄的位置刚刚掠过，他便扣下了扳机。
弩弦骤响！
带绳的猎箭斜着没入海水，重重扎进鱼身。
震潮石斑猛地一扭，原本聚拢的水势也随之向旁边轰然散开，大片白浪翻了起来！
周浪绷紧双臂，守住主线，身旁负责弩绳的船手则立刻让绞盘放出一段绳索。
两道拉力从不同的方向牵住了这条大鱼。
程领队看着水中翻涌的鱼身，猛地拍了一下船舷。
“中了！”
周浪却没顾得上回话。
逐浪再次向下一沉，那条被猎箭扎中的震潮石斑，已经拖着钓线和弩绳，朝着更深的水下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