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螺壳被放到柜台上时，小满还以为客人带来了一只小陶罐。
壳有两只拳头那么大，表面沾着没刷干净的泥沙，翻过来，里面却光滑得很。尤其是壳口，往里一圈红得鲜亮，看着倒比外面好看不少。
“就是这个。”
送螺壳来的汉子姓吴，名叫吴海春，平时在码头接些零散的海上活计。他将壳翻过来，让周浪看里面。
“我捞上来的时候就空了，没见着肉。这红色可不是我涂的，洗过好几回了。”
周浪拿起来掂了掂，还挺沉。
“你说那边还有一片，是看见活的了？”
“有。我趁水清的时候往下看过，有些贴在石头上，壳口有肉露着。我用捞网碰了碰，一下就缩回去了，怎么也弄不上来。”
吴海春伸手比画了一番。
“这个空壳倒没费事，就卡在旁边的石头缝里。我原本还想，下去撬几个也成，后来试了试水深，还是算了。”
老葛听见两人的话，从后厨出来瞧了一眼。
“有点像赤口旋螺。”
“你见过？”周浪问。
“见过晒干的螺肉，个头不小。卖货的人顺带摆了几个壳，就有这种红口。不过是不是，得看见活物才好说。”
周浪又问了位置。地方在蓝湾往东的一片岛礁外，吴海春跟人送过东西，返程时绕过去歇船，才碰见那片螺。
不算太远，老郑也认得那条航路。
“船收拾好以后，我想去看看。你愿不愿意带个路？”
“当然愿意，我本来就在找船。”
吴海春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这螺到底值不值钱，我可不敢保证。周老板，别到时候费了工夫，你又怪我没说清楚。”
“先找着再说。你带我到地方，带路的钱照给，没抓着不赖你。”
两人谈好，吴海春把空壳留下，约定出发时到码头会合。
周浪将螺壳放到一旁，小满却还在看。
“这么大一个，里面能有多少肉啊？”
“不知道。”
“你不是挺会认鱼吗？”
“也不能拿个空壳就知道里面原先有多少肉吧？”
小满想想也是，便将空壳挪到柜台里面，免得待会儿忙起来碰掉了。
……
寻鲜号真正出港，已经是三天后的事。
船上的小灶台装好了，锅具也有了固定的地方。老郑介绍来的两名船手跟着忙了两天，周浪见过他们做活，便先留下来跑这一趟。
年长的叫杜兴，话不多，收绳放网都利索。另一人叫赵衡，三十岁上下，先前常跟着船队运海货，对舱里的活更熟。
掌船的是老郑，周浪负责找鱼、下竿，船上各有各的事情。
等吴海春上船，杜兴解开岸边的缆绳，寻鲜号便缓缓离开了泊位。
周浪站在甲板上，看着排档所在的街口渐渐被码头上的船遮住，心里还真有些新鲜。
往后想去哪儿找食材，总算不用先去打听别人什么时候肯出船了。
海风将帆吹得鼓起，老郑招呼他让一让，赵衡抱着一卷备用绳索从旁边经过，送进了舱里。
周浪收回目光，打开钓具袋。
今天未必用得上逐浪，分潮倒是可以先拿出来。
等太阳升高，吴海春指的那片岛礁终于出现在前方。
他站在老郑旁边辨认了一阵，指向一块顶上分叉的礁石。
“就是那边，再往外一点。上次我在里面停船，螺就在外侧水底。”
老郑看过周围的水势，将船停在礁石外侧，没有照着他小艇停过的地方往里挤。
周浪放下鱼钩，发动探潮。
钩子逐渐沉下去，水底的动静也清楚起来。几条鱼从附近经过，往礁石另一侧游去；更靠近底下的地方，却只有些不容易察觉的细微变化。
他调整鱼钩的位置，沿着吴海春指的范围慢慢探查。
“比那天还浑。”
吴海春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皱了皱眉头。
“我上次还能瞧见壳，今天什么都看不清了。”
“没事，地方没错就行。”
周浪没有急着收钩，而是让赵衡拿来备好的贝肉，切下一块挂上去，再次放到水底。
过了一阵，一处贴着石头的动静终于发生了变化。
有什么东西正缓慢挪向鱼饵。
周浪稍稍提起鱼钩，那东西也跟着挪了一段，速度不快，却始终没停。等鱼饵离底高了些，它才不再追过来。
“下面确实有东西肯吃贝肉。”
他收回钓线，朝杜兴道：“把带来的圆网放下去试试，底下压块石头，饵放中间。”
那是一张带着硬圈的兜网，平时也能用来捞些蟹。周浪在出港前特意备了一张，就是怕遇上这种贴在水底、不肯咬钩的东西。
杜兴将网放好，慢慢往下送。周浪则把鱼钩留在网旁，继续感知附近的动静。
船上几个人等了一阵，吴海春先忍不住了。
“这能自己爬进去？”
“试试，总比隔着这么深的水硬撬好。”
周浪握着竿，仔细留意着网边。
那东西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绕过一块突起的石头，慢慢朝着网里的贝肉靠近。另一边还有一处类似的动静，不过挪了一会儿便停了，似乎没有前者那么感兴趣。
又等了片刻，周浪终于朝杜兴点了点头。
“收，先把网提离水底。”
杜兴抓紧绳索往上提，兜网随之收拢。
起初还有些沉，等网彻底离底，绳子便顺畅了许多。周浪感知到网里那团东西仍在，刚要开口，水底忽然传来一股急促的水流。
网里的东西竟然动了！
不是先前那种慢吞吞的挪动，而是猛地向旁边一冲，连兜网都被顶得歪向一侧。
杜兴手上顿时一沉，赶紧握住绳子。
“里面是什么？”
周浪没有回答，先抬竿将鱼钩带远，免得钓线和网绳缠在一起。
那东西撞上网边，水流又是一乱，竟沿着网底朝上冲去。周浪察觉不对，立即施展截流，将网口附近那股急流拦了一下。
水里的冲势稍缓，杜兴趁机连收了几把绳，赵衡也上前搭手。
两人提着圆网，将它拖到了水面。
“是螺！”
吴海春看见网里的东西，立刻伸手指了过去。
网底赫然躺着一个灰褐色的大螺壳，壳口露出一圈红色。里面的螺肉并没有完全缩回去，一团厚厚的软肉正抵着网绳，旁边还探出一截短管般的东西。
杜兴刚把网提上船舷，那截短管便猛地喷出一股水。
他躲得快，吴海春却被迎面泼了满脸，赶紧抬手挡住眼睛。
周浪连忙拿过鱼箱，等两人将网放下，才把这只大螺连着兜网一起倒了进去。
螺壳撞在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了海水托着，它这回没再冲出去，只缩回了肉，用一片硬盖封住壳口。
吴海春抹去脸上的水，凑过来看了看，半天憋出一句。
“这玩意儿还会跑？我上次碰它，它可不是这样的。”
“你碰的时候，它是不是还贴着石头？”
“对啊。”
周浪看着眼前浮现的信息，总算明白了。
【赤口旋螺】
【六阶·魔法海物】
【特点：多栖于礁石底部，腹足附着有力；离开附着处遇袭时，可借魔力喷出水流，推动螺壳短距离逃离；螺肉肥厚。】
怪不得。
先前它牢牢贴着礁石，吴海春拿捞网根本弄不动。刚才为了吃饵爬进网里，没了能抓牢的石头，这才换了个逃命的办法。
“老葛没认错，是赤口旋螺。”
周浪蹲下来，隔着网看了看那块封住壳口的硬盖，没有贸然伸手。
吴海春带来的空壳已经不小，眼前这一只还要更大一些。真要拿来装汤，怕是够盛一大碗。
赵衡提来海水，几人将大螺从网里解出，放进活水箱。老郑趁着这个工夫看了一眼，笑道：“船上的第一样正经渔获，倒不是鱼。”
“能吃就行。”
周浪起身，将圆网重新理好。
“再放一次，这回网边收紧些，别让它冲到上面来。”
杜兴接过网，又添了些贝肉。
吴海春这回没有再站在他正对面，而是挪到了周浪身旁，盯着网慢慢沉下去。
“周老板，这螺准备怎么吃？”
周浪看了一眼活水箱，已经惦记上了里面的螺肉。
“先抓够一顿的。回头取出肉来，我看看适合炒，还是切片白灼。”
“船上就做？”
“厨房都装好了，还带回去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