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肉刚下锅，那名钓师便往前凑了凑。
“这么点油就够了？”
“够了，又不是炸鱼。”
周浪将平底锅稍稍转动，让鱼块受热均匀，随口问起他的名字。
“陈柏。以前跟别人搭伙，这两年才自己带船出来。”
陈柏说着，又指了指锅里的鱼。
“现在翻？”
“再等会儿。”
“底下不会焦吧？”
周浪看了他一眼。
“要不你来？”
陈柏连忙摆手，终于不问了。
等鱼块翻面，焦黄的表皮露出来，他这才看明白，自己刚才确实急了些。
周浪让他看过火候，便请他回前堂等着。厨房里还要出其他菜，总不能一直围个人在旁边。
没过多久，小满端着煎鱼出来，陈柏拿起筷子便尝了一口。
中午他在船上吃的是干饼，方才站在厨房里已经馋了半天。这会儿鱼肉一入口，他连话都顾不上说，接连吃了几筷子，才招手要了碗饭。
“怎么样？”
周浪出来倒水，顺口问了一句。
陈柏举了举筷子。
“我那块尾肉，回去也这么做。”
“能煎着吃。不过你自己那块鱼肉要处理干净，靠近体侧的部分尤其要留意。”
“这个我知道，收鱼的特意交代过。”
周浪点点头，没有把普通煎法和特殊料理混着说。陈柏学的是怎么把鱼煎得好吃，至于自己这道菜减轻雷性麻痹的效果，还得靠入锅前的处理。
小满在旁边向客人介绍新菜时，陈柏也听见了，夹菜的手不由一缓。
“这鱼吃了，还能减轻雷性魔素引起的麻痹？”
“我做的这一份有。”
陈柏看看盘子，又看看周浪，忽然笑了起来。
“难怪你不肯把鱼卖给那人。他收鱼的时候，还嫌我剔得不够干净，要扣钱呢。”
“最后扣了？”
“想得美。我旁边又不是没别的收货人。”
两人正聊着，门外来了两个满身海腥味的男人。见陈柏已经吃上了，其中一个立即嚷道：“我说你怎么把东西一放就跑了，原来躲这儿吃独食！”
“给你们留着位置呢。”
陈柏招呼自己的船手坐下，又叫了两份香煎青雷鲹。
小满确认过价钱，这才进后厨报菜。
三个人边吃边聊，话头很快又转回了海上。周浪端着第二盘鱼出来，恰好听见陈柏说起一条鳐鱼。
“那地方先别去了，活饵弄不到，白跑一趟。”
“什么鱼还非得活饵？”周浪问。
“乌帆鳐，七阶的。你听说过没有？”
周浪来了兴趣。
“在哪儿见着的？”
“断舵滩外边。上个月有条旧船在那里沉了，船底附近聚了不少小鱼。前两天我们过去，正好撞见它追食。”
陈柏放下筷子，用手比画了一下。
“黑背，展开跟船帆似的。我最先还以为是沉船上飘起来的烂帆布，等它翻过身，才知道底下是白的。那一下把一群鱼全罩住了。”
同桌的船手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接话。
“我们还放了钩，可它根本不吃。旁边那些活鱼一跑，它就跟着跑，饵送到跟前都没用。”
周浪将空托盘放在桌边，追问了几句。
他们当时用的是切开的海鱼肉，确实没能让那条鳐鱼靠近。后来船手换了一条刚捞起来的小鱼，乌帆鳐倒是转了方向，可还没等他们弄清怎么回事，小鱼便挣脱了临时挂上的钩子。
“当时钩太大，伤着鱼了。”陈柏摇头，“我们也没带专门养活饵的水箱，剩下几条小鱼很快就翻了肚子。”
“所以你们准备好了再去？”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我找的那批活饵，让鲍荣先订走了。”
这个名字周浪并不认识。
陈柏便解释了两句。鲍荣也在外湾跑船，那天几条船都看到了乌帆鳐。谁有本事谁去钓，没什么好说的，可陈柏没料到，对方会把码头那批大小合适的活饵全包下来。
“他用得完？”
“未必用得完，反正别人拿不到就行。”
陈柏说着，有些恼火。
“还托人问我要不要匀一点，一条开到原价三倍。鱼还没钓呢，先赚到我们头上来了。”
周浪听明白了。
钓这种海物，活饵只是第一步，谁也不能保证有了饵就能钓上来。鲍荣这么做，一头占着先机，另一头还能把多出来的卖个高价。
倒是会算账。
“别处没有？”
“有小鱼，可大小不合适。那天它追的是扇尾海鲢，细长的一种海鱼，差不多这么大。”
陈柏又比画了一下。
“别的活鱼吃不吃，我没试出来，也不敢乱说。要重新找人捞，最快也得等一趟船回来。”
周浪没有当场答应跟他出海，只把位置和那条鱼的模样问清楚。
等三人吃完，陈柏结清了三份鱼的七十八金币，临走还不忘提醒他，断舵滩水下有断桅和旧缆，别看见鱼就把船往沉船上方开。
周浪应下，回到厨房继续做菜。
新菜陆续有人点，等晚市忙完，他留出一份处理好的鱼肉，想了想，又多备了些饭。
小满瞧见了，随口问道：“给老郑送的？”
“嗯，顺便跟他说点事。”
杜兴和赵衡已经回去歇着，老郑还留在寻鲜号上，正在检查白天收起的网绳。周浪上船时，他刚把一段磨毛的地方找出来。
“明天得补补，今天那条鱼磨的。”
“先吃饭，吃完再弄。”
周浪把食盒放好，跟他说起乌帆鳐的事。
老郑对断舵滩并不陌生，听完便道：“去那儿的路我知道。沉船的位置得重新问清，不能照旧路往里靠。”
“鱼的消息，我明天还去公会核一下。先问你，活饵能不能弄到？”
老郑夹了口鱼，想了一阵。
“扇尾海鲢……北边收围网的船，偶尔会带回来。平时不值什么钱，卖不掉的就晒干。”
“现在去问来得及吗？”
“人应该还在。”
老郑几口吃完饭，带着他沿码头往另一头去了。
那边正有人往岸上搬鱼。两人找到熟人一问，果然还有扇尾海鲢，却不在装好准备卖的水箱里，而是留在船侧挂着的网兜中。
船主将网兜拉近，让他们看了一眼。
里面的鱼大小不一，有几条已经翻了肚子，剩下的也挤得厉害。
“白天收的，本来有人说要挑活的，后来又没来。你们要，便宜拿去吧。”
老郑皱起眉：“挤成这样，拿回去能活几条？”
“所以我也没按活饵的价跟你们算啊。”
周浪借来小抄网，捞起一条看了看。鱼鳃还在动，身体却有些发软，放回水中后，才慢慢摆起尾巴。
另外一条尾鳍已经磨破，身侧还掉了不少鳞片。周浪把它放了回去，这种就算勉强养活，也经不起挂钩后挣扎。
“能不能先分开养？”他问。
老郑点头：“换新海水，别挤着，缓得过来的还能用。可明早究竟有多少活着，我不敢保证。”
“船上的活水箱先用起来。”
周浪转向船主，开始谈价。
他要的是仍能正常游动、身上没有明显破损的鱼，死鱼和侧翻的都不算。两人商量好，一条条挑出来，一共二十七条，三枚金币。
刚付过钱，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这批我加两枚。”
周浪抬头，见一个方下巴的男人站在岸边，身后还跟着个提水桶的伙计。
船主看看手里的金币，摇头道：“已经卖了。”
那人便看向周浪。
“你也去断舵滩？”
“有事？”
“这批鱼养不住几条。我那边有养好的，你要用，明天找我买就是。”
周浪已经猜到他是谁了。
“你是鲍荣？”
对方没有否认，又往桶里看了一眼。
“这些东西运回去就得死一半，犯不着折腾。让给我，你今晚也省点工夫。”
“既然养不住，你买它干什么？”
鲍荣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周浪没再等他回答，与老郑抬起装鱼的桶，往寻鲜号那边去了。
身后那伙计还想说什么，鲍荣伸手拦了拦。
“随他去。等鱼死了，他自然知道上哪儿买。”
这话顺着码头传过来，老郑听得直皱眉。
周浪却没有回头。
他本来还想多问几家，可眼下看来，鲍荣也在四处收剩下的活鱼。与其跟着对方到处抢，不如先把已经买到手的养好。
回到船上，两人把鱼分散安置，换过海水。几条原先游得迟缓的，过了一阵，已经开始沿着箱边活动。
老郑看了看，心里稍安，准备留下守着。
“你回去吧，我夜里再看看。”
“我带几条回店里分开养，别全放在一处。”
周浪挑出其中六条，装进活水鱼篓。老郑只当他要用店里的水箱，也没多问。
回到自己的房间，周浪关好门，这才打开随身鱼塘，将六条海鲢放入基础海水区，留意着它们入水后的状态。
其中一条摆了摆尾巴，很快便追上了前面的同伴。
普通海鱼，用不着新开一片养殖区。只要养活下来，等出海时再取出来，便不必一直挤在鱼篓里。
周浪蹲在塘边看了一会儿，直到六条鱼都恢复了正常游动，才收起鱼塘。
鲍荣想等他回头买高价活饵，那就慢慢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