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浪从公会出来时，老郑已经把寻鲜号上的网补好了。
乌帆鳐的消息对上了。公会收到过另一条船的报信，位置同样在断舵滩外，连黑背白腹的模样都与陈柏说的一致。
至于那条沉船，公会也给他指出了大致范围。船身横在水下，断裂的桅杆朝外伸出一截，附近散着不少旧缆绳，船可以从外侧绕，钩线却不能随便往里面送。
周浪回店交代过，带上钓具来到码头。
杜兴和赵衡正在搬东西，老郑见他上船，先指了指活水箱。
“昨晚那批鱼，能拿来挂饵的还剩九条。”
“我带回去的六条都在。”
周浪将活水鱼篓放到一旁。里面的海鲢是他出门前才从鱼塘里取出来的，换水时还得小心些，稍一抄近，便会成群往另一边蹿。
老郑看得有些意外。
“你那边养得倒好。”
“分得开，没再挤着。”
周浪接过小抄网，帮着将它们安置妥当。昨晚没缓过来的鱼已经挑了出去，不能让它们继续混在活饵里。
东西备齐，寻鲜号随即离开了码头。
这次逐浪换回了适合牵引大鱼的导魔前导。那套隔雷的钓组，冯老板检查过外层和接头，暂时收作备用。乌帆鳐用不着防雷，周浪也不想带着那段妨碍御线术的前导去跟它较劲。
船行了两个多时辰，老郑收小帆，朝右前方指了指。
“到断舵滩了。”
远处露着几片低矮礁石，潮水已经漫过大半。更外边有两条船，其中一条船侧挂着好几个装活饵的水箱，船头站着的人，正是昨晚见过的鲍荣。
对方也认出了寻鲜号，隔着水面喊了一声。
“那批鱼，还剩几条？”
周浪没有接他的话，先让老郑绕向外侧。
鲍荣又抬手指向船后的水箱。
“真不够了就说，到了这里，可没别的地方买。”
赵衡正提着一桶海水过来，闻言忍不住问：“他到底是来钓鱼，还是来卖鱼饵的？”
“都想做吧。”
周浪取出鱼钩，放进水中。
【探潮·高级】随之展开。
鱼钩周围八十米内，小鱼游动时带起的水流渐渐清晰。离沉船近的地方，水势有些杂乱，周浪只探查了外侧能够感知到的动静，没有将钩送进船身遮住的地方。
那里面有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不过露在外面的半截桅杆，已经让他摸清了位置。
“再偏左一点，别正对着沉船。”
老郑调整船位，杜兴守在船侧，留意鱼线的去向。
就在这时，鲍荣那边忽然有人叫了起来。
“下面有东西！”
周浪抬眼望去，只见那条船上的鱼竿已经弯了下来。鲍荣双手握竿，接连收回一截鱼线，又朝船尾喊话，让船手帮他换个角度。
“这么快就中了？”赵衡问。
“还不一定。”
周浪的鱼钩离那边不远，感知里确实有一大片水流在翻动，却没有持续挣扎的迹象。
反倒是鲍荣的鱼线，始终朝着同一个地方绷紧。
片刻后，那条船缓缓移开，鲍荣放低鱼竿，再从侧面带线。水面终于冒出一团挂着海草的旧绳。
鱼钩挂在了绳上，钩旁绑着的小鱼已经没了踪影。
鲍荣脸色不太好看，解掉旧绳，重新换了一条活饵。
“刚才明明来吃了！”他身旁的船手说道。
“先别往下放那么深。”
鲍荣没有继续照原来的位置下钩，让人将船又挪开了一些。
周浪看过那段旧绳，便收回视线，继续留意水下。
刚才那阵动静却没有消失。
沉船外侧，一道宽阔的黑影缓缓滑出。附近的小鱼立即四散，黑影随之展开，几乎将下方那片浅色的海底整个遮住。
周浪第一次看清了它的模样。
果然像一面在水里展开的黑帆。
两边宽大的胸鳍起伏，后方拖着细长的尾巴。它没有急着往上追，贴着海底绕了半圈，忽然向一群小鱼游去。
胸鳍两侧向下收拢，周围的水流也跟着往中间卷。
几条逃得慢的小鱼被带偏了方向，刚想挣开，鳐鱼的腹面便已经从上方盖了过去。
等那团黑影重新舒展开，原先聚在附近的小鱼已少了几条。
“真够大的。”
杜兴站在周浪旁边，也看见了它翻身时露出的白腹。
周浪没有急着扬竿，把钩收回来，招呼赵衡捞一条海鲢。
鱼钩太大，直接穿过小鱼身体，恐怕游不了多久。他用细软的绑饵线固定好活饵，让钩尖露在鱼腹旁，确认没有勒住鱼鳃，这才将它放入海中。
扇尾海鲢一入水便往前游，很快拉开一小段距离。
周浪顺势放线，没有用御线术强行拖着它赶路，只偶尔调整方向，免得它钻进沉船附近的杂物里。
鲍荣那边也再次下了钩。
他挑的活饵比周浪这条还大些，入水后同样游得有劲。两边离得足够远，鱼线没有交错，周浪便只管自己的钩。
乌帆鳐却先朝鲍荣那边游了过去。
那条海鲢受了惊，扭头就逃。鲍荣连忙绷住鱼线，想将它留在鳐鱼前方。
活饵被拉得侧过身体，在原地急甩尾巴。
乌帆鳐贴近了一截，却没有继续追，胸鳍一抬，带起的水将小鱼掀得翻了半圈。
鲍荣竿尖一颤，立即提竿。
鱼线从水下绷起，钩和海鲢一同被带上来，仍旧是空的。
“没吞进去！”
旁边的船手喊了一声，鲍荣已经将饵重新放下，只是乌帆鳐转了个方向，往沉船另一头去了。
老郑看得有些着急。
“它又要回去了？”
周浪没有回答，目光紧跟着水下那团黑影。
乌帆鳐经过沉船边缘时，几条散在那里的小鱼被惊起，其中一条贴着海底窜出很远。那团黑影随即加快，追上之后，才再次收拢胸鳍，将小鱼卷入腹下。
周浪终于看出了些门道。
这家伙对逃动的小鱼反应更明显。
饵活着还不够，得让它跑起来。
可海底到处是散落的旧绳和断木，真任由活饵往里钻，自己的钩也得挂上去。
他仔细分辨了一遍外侧水流，随后朝老郑说道：“往外带，别让它在沉船底下吃。”
“它能跟出来吗？”
“试试。”
周浪将鱼饵带到沉船外的一片空地上，放开一段线。
海鲢没了牵制，立即向外游去。它身后的乌帆鳐起初并未转向，直到那条小鱼游过两股水流交会的地方，急促摆尾，这才慢慢偏过身子。
来了！
周浪握住竿柄，继续让线，不急着把钩拉回船边。
黑影游动的速度渐渐快了。
活饵察觉到后方的动静，往斜侧方一拐，想要钻进半截断木下面。周浪立即运起御线术，将钩轻轻带偏，截住它往里钻的方向。
小鱼受惊，掉头便朝开阔处蹿去。
乌帆鳐也跟着离开了沉船。
鲍荣那边很快注意到了变化，一名船手指着水面，连忙喊了两句。
“往那边去了！”
鲍荣抬起头，看见寻鲜号后方那条不断游动的活饵，眉头拧了起来。
“你拿什么喂过了？”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钩旁的海鲢，忍不住道：“我这也是同一种活饵，刚才就在它嘴边！”
周浪始终望着水面，直到确认钩线没有挂到东西，才回了一句。
“没喂。你的鱼饵不肯跑。”
鲍荣低头看向自己的鱼线，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放出一段。
这时候再学，水下那条鳐鱼却已经离他远了。
寻鲜号随着老郑的操控缓缓转向，周浪沿着船舷调整位置，将鱼饵留在船外。杜兴把附近松散的绳索拢好，赵衡也让开了位置。
乌帆鳐离饵越来越近。
它两侧的胸鳍向下弯起，周围海水再次卷动，跑在前面的海鲢骤然慢了下来，身子被水流带得横了过去。
周浪的手已经搭在鱼线上，却忍住了提竿的冲动。
刚才鲍荣就是在这里扬了竿。
钩旁那条小鱼还在挣扎，根本没进嘴。
下一瞬，宽阔的黑背从上方滑过，将活饵连同鱼钩一起遮住。
周浪看不见鱼腹下面的情形，便只盯住竿尖。
先是一下轻颤。
随后，鱼线猛地朝深处拉去！
周浪双手发力，抬竿刺鱼。逐浪骤然弯下，沉重的拉力沿着竿柄直冲手臂，竟比刚才看它游动时预想的还要强！
“中了！”
赵衡脱口喊了出来。
乌帆鳐受惊翻转，白色腹面在水下猛地一闪，随即展开胸鳍，拖着鱼线向沉船方向折返。
周浪立即侧转鱼竿，御线术带动钩线，试图让它偏离回去的路线。
可那对宽大的胸鳍忽然一起扇动。
海水迎面涌来，逐浪被扯得又弯下几分。周浪脚下换了一步，才将这股力道接住。
“船往外！”
老郑早已握紧船舵，寻鲜号开始转向。
周浪借着船身移动收紧鱼线，将乌帆鳐带偏了一截。就在他准备继续牵引时，水下那团黑影忽然向下一伏。
绷紧的鱼线陡然沉住。
没有摆尾，没有继续回冲，竿尖却再也抬不上来。
杜兴望向水面，脸色一变。
“挂底了？”
周浪感知着钩旁仍在变化的水流，双臂紧绷，慢慢摇头。
“没挂底。”
乌帆鳐已经贴住海底，两侧胸鳍铺开，连边缘都紧紧压在沙上。
方才还在追着小鱼跑的大家伙，这会儿竟趴着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