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把寻鲜号开过去？”
老郑坐在柜台旁，听周浪说完赤霞港的集市，先问了这么一句。
“有这个打算。光坐别人的船过去，看中了活货，总不能再临时找船运回来。”
“船能走，人得找。”
老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倒也没逞强。
“蓝湾附近我熟，往赤霞港走，哪儿能避风，哪儿夜里不能靠，我就没那么清楚了。以前跟着别人跑过一趟，隔了这么多年，不能拿这个跟你打包票。”
周浪点了点头。
买船花了三千多金币，可不是为了省几个领航的钱，再把船开到礁石上去。
“那就找个熟路的。这趟你也跟着走，往后咱们肯定还要跑。”
“行，我去问问。”
两人把事情说定，老郑便去了码头。周浪则回到后厨，将刚处理好的潮纹石斑递给老葛，让他等客人到齐再下锅。
接下来几天，店里重新卖起了脆皮潮纹石斑。
老客人瞧见菜牌翻了回来，进门便要一份，小满每天都得替后来的客人解释，今天准备的已经卖完了。
周浪没有把鱼塘里的老鱼一股脑全取出来。
新买的那批鱼苗倒是养得不错，可距离能做菜还差些时候。他只挑长得合适的取用，剩下的继续留着。
那四只石叶贝也逐渐安顿了下来，时常张开壳，将石叶舒展在水中。至于什么时候还能多出小贝，眼下连个影子都没有。
店里的另外四只，则在这几天做成了两碗清汤。
小满收起菜牌时还有些不舍。
“才卖几天，又没了。”
“等鱼商那边回消息。”周浪说道，“别先答应客人哪天有，我也还不知道呢。”
“知道，省得人家白跑。”
到了第四日，邵川终于带回了准信。
集市还要过些天才开，不过第一支船队已经在回港的路上，里面确实有两条专门留了活水舱的船。
“你要去，就早点动身。”
邵川夹起一块鱼肉，接着说道：“等集市摆出来，都是人家挑过一轮的。真正值钱的活货，有些在船还没靠稳的时候就让人订走了。”
周浪一听，也不打算继续等了。
老郑那边已经找好了领航的人。对方常跑这条航路，家就在赤霞港，正好借这次回去。六十金币，负责将船带到港，途中哪里泊船、如何绕开浅滩，也会教给老郑。
至于回程，到了那边再看老郑掌握得怎么样，实在没把握就另请人。
出发前，周浪把店里的食材重新安排了一遍。
能提前完成特殊处理、又适合冷藏保存的，只留够前几日卖的量，后面便先做普通海鲜。不能提前做的特殊料理，菜牌直接收起来。
老葛接过他递来的鱼肉，问道：“这趟准备去多久？”
“看货。有合适的就多留几天，没有就回来，不会一直等着。”
“那你放心去。店里的菜我做得来。”
周浪笑着应了一声，又叮嘱小满，特殊料理卖完了便停，若有客人专程来找他，说明去向即可，不用替他先应下事情。
寻鲜号离港时，船上带了足够的淡水和食物，空出来的活水舱也已经清洗干净。
杜兴检查过舱盖，赵衡则蹲在船边，将备用的鱼箱挨个固定好。
这趟暂时不找大鱼，竿和网却一样没少带。
万一碰上好货，周浪可不想只能站在船上干看着。
……
一路上风浪不算大，寻鲜号在第三日午后进了赤霞港。
周浪站在船头，远远便看见了码头旁那一排熟悉的铺面。上回过来时，他还得四处找船，这回却是老郑扶着船舵，将自己的船缓缓停进了泊位。
领航师傅指明了停船的位置，帮着靠稳，领完钱才带着行李离开。
周浪没急着进城。
港里已经停了几条明显跑过远海的大船，船身上留着成片的海水印，水手正往下搬货。几名收货人守在跳板旁，箱子刚落地便围了过去。
“我过去瞧瞧。”
他带上杜兴，留老郑和赵衡照看船，顺着码头走了过去。
还没走近，便听见有人在争价。
“这几箱也算在里面？我说要收你们的活虾，可没说连这些半死不活的鱼都要！”
“你只要虾，我给过你价，是你自己嫌贵。要整批算，当然不能只挑好的。”
站在跳板上的男人晒得满脸通红，一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指向码头边的几只鱼箱。
“东西就这些，你自己看。虾单买什么价，连鱼一起什么价，我没瞒过你。”
周浪走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水箱里的虾个头不小，甲壳呈橙黄色，长须在水中缓缓摆动。旁边另外三只箱子却显得冷清，水里只见几条贴着箱底的小鱼，游得很慢。
其中一条已经侧过身，鳃盖却还在开合。
“船上养坏了？”周浪问。
那男人转过头来，见他在看鱼箱，便叹了口气。
“前几天还好好的，越靠岸越不精神。我们也换过水，没用。你要买虾，那边的都活着，这几箱鱼就别打主意了，捞回去多半也留不住。”
说完，他又去应付那名收货人。
周浪却没有立即走开。
鱼箱里的小鱼身体扁平，背上有些浅淡的圆斑，贴在箱底时，连轮廓都不太容易看清。
他打开图鉴，目光在其中一条身上停了片刻。
【镜斑星鲽幼鱼】
【成年品阶：七阶·魔法海鱼】
【栖息于深水沙底，适应低温及较高水压；幼体脱离适宜水域后容易衰弱。】
七阶的鱼苗？
周浪蹲了下来。
箱里的水并不浑，鱼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口。若问题出在水温与水压，光是换些码头旁的海水，当然解决不了。
他没有伸手去捞，继续看图鉴后面的说明。
镜斑星鲽喜伏底，不适合与追逐性强的鱼混养。幼鱼受惊后会贴住底部，长时间不肯进食，也容易让收货人误以为已经养坏。
自己的深水礁床区，倒是有一片相邻的沙底。
至于那里合不合适，得先送进去看看，不能光凭一个“深水”就认定肯定养得活。
另一边，收货人已经谈完了价，只买那批活虾。
船上的男人招呼水手抬箱，又朝这边挥了挥手。
“把这几个腾出来，底下还有货要装。死透的扔了，剩下能收拾的拿去厨房。”
一名水手提起其中一只箱子，周浪立即站起身。
“这箱鱼先别倒。”
水手停住，回头看向管事。
那男人有些意外：“你还真想要？”
“我想看看还有多少活的。你们从哪里捞起来的？原先怎么养？”
“外海深水处，跟着网带上来的。原本养在下面的水舱，前几天虾货多了，才挪出来。”
男人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皱眉看了看鱼箱。
“莫非就因为挪了地方？”
“可能有关。下层水舱的水温稳些，挪到上面晒着，更难养。不过是不是只有这个原因，我还说不准。”
周浪没把话说死，转头让杜兴回船取两只空箱，再舀些原箱里的水过去。
男人见他真准备买，便叫住水手，让人先搬别的货。
“我姓戴，是这条船收货的。鱼你可以拿，不过得说在前头，拿走以后死了，可不能回来找我算账。”
“先看清楚再谈价。”
周浪借来一只细网，小心地拨开贴在一起的幼鱼。
三只箱子里一共二十二条，其中五条已经没有了反应，余下十七条还会动，只是有几条连翻回身都费劲。
他把死鱼分到一旁，正在查看最后一只箱子，身后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我还当是谁，周老板倒是什么货都敢接。”
周浪回过头，瞧见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丰海行，胡茂。
上回他来赤霞港，便是这人拿着内礁的包船生意，想让他们把那一趟的鱼货交给丰海行收。
“出来看看。”周浪应了一句，便重新望向戴管事，“这些活的，你开多少？”
胡茂却已经走到了旁边，低头辨认了一阵，眉头微微挑起。
“镜斑星鲽？”
戴管事转头问他：“你认得？”
“成鱼七阶。你这批若能好好养着运回来，哪里用得着跟着虾货一起便宜卖。”
戴管事看向周浪的眼神顿时变了些。
“周老板，你刚才也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所以才想买。”
周浪答得坦然，指了指分出来的五条死鱼。
“可它们现在是什么样，你也看见了。”
胡茂笑了笑，接过话来：“鱼苗运成这样，确实不好算价。不过戴管事，你若不着急，剩下的货也可以让我们丰海行一起看看。”
“你们收这个？”
“得请管活货的师傅过来验。我现在做不了主，先给你留十枚金币，你把这几箱放着，等他过来。”
周浪听明白了。
这人自己也没把握，却想先用十枚金币将货留住，顺便谈船上余下的生意。
戴管事显然有些心动，看向正在卸货的水手，暂时没有开口。
周浪却问道：“师傅什么时候到？”
胡茂瞧了他一眼。
“这就不劳周老板操心了。”
周浪没再问他，只将一条刚刚侧翻的小鱼轻轻扶正。
鱼尾摆了两下，很快又慢了下来。
“十七条，一共三十金币，我现在带走。”
戴管事望着他：“不等看能不能缓过来？”
“再等，恐怕就不剩十七条了。”
周浪取出钱，放在旁边干燥的箱盖上。
“你要等丰海行验货，那就等。我买的是现在这些活鱼，死了的我不收。”
戴管事低头瞧了一眼水箱，又看向胡茂。
“胡掌柜，你若也能现在结钱……”
胡茂没有接话。
他又看了看箱底的鱼，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条。那条鱼只动了一下，便再次伏在了原处。
“我说了，得等师傅验过。”
戴管事听完，也不再等他加价。
“行，周老板，你装吧。”
戴管事拿起金币点清，转头叫水手帮忙。
胡茂看着杜兴搬来的空箱，忍不住道：“成鱼是值钱，可也得养得到那个时候。码头这边的海水，怕是留不住它们。”
“那是我买回去以后的事。”
周浪将最后一条幼鱼放进箱子，扣好盖子，让杜兴抬起另一边。
他没工夫站在这里争嘴。
刚才那条最小的镜斑星鲽，已经快连尾巴都摆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