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洛阳，刘协大帐。
众将已退，帐中只留贾诩、荀攸、杨修三人议事。
刘协坐在御案之后，手指轻轻叩击案几，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文和，你觉得陈仓那边，张绣能坚持多久？”刘协开口，声音沉稳。
贾诩坐在左侧首位，闻言沉吟片刻，捋了捋胡须，拱手道：“陛下，以陈仓的城防和地势，加之张绣将军麾下尚有数千精兵，若固守不出，至少可支撑一月。陈仓城虽不大，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张绣将军虽年轻，却是西凉宿将之后，深谙守城之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忧虑：“但粮草是最大的问题。陈仓城中存粮不多，若马腾、韩遂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则形势不妙。马、韩二人皆是西凉枭雄，麾下铁骑骁勇善战，若他们不急于攻城，而是分兵劫掠周边，断绝援军粮道，张绣便成了瓮中之鳖。”
刘协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舆图。那是一幅巨大的关中舆图，山川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他手指在陈仓的位置上点了点，沉吟道：“飞马传旨给徐荣，令他起潼关大军，火速驰援长安。潼关乃关中门户，徐荣手中尚有万余精兵，足以震慑西凉贼寇。同时令长安的郝昭率兵三千，星夜赶往陈仓，协助张绣守城。”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仿佛想起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陈仓可是郝昭的本命地啊。历史上他能在陈仓挡住诸葛亮数万大军，那么马腾、韩遂应该不在话下。”
贾诩、荀攸、杨修自然听不懂“历史上”是何意，只当天子对郝昭极为看重，便也不多问。三人齐齐拱手：“臣等遵旨！”
刘协又补充道：“另外，传令皇甫嵩，让他从洛阳守军中分拨五千人，由董承率领，回援长安。洛阳有虎牢关天险，暂时无忧，关中才是朝廷的根本。”
贾诩点头：“陛下思虑周全，关中安则朝廷安。”
荀攸这时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刘协抬手：“公达但说无妨。”
荀攸神色凝重，缓缓道：“如今关中告急，兖州又不可轻进，我军数万大军自长安到洛阳，跋涉数百里，粮草消耗巨大。若无功而返，恐士气受挫，军心动摇。陛下真打算就此退兵？”
此言一出，帐中一时沉默。这个问题，其实也是贾诩和杨修心中所想，只是荀攸先开了口。
刘协正要开口，杨修却已抢先一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说道：“荀公此言差矣。陛下若要退兵，又何必下诏会猎于许昌？”
荀攸一怔，看向杨修：“德祖的意思是——”
杨修站起身来，负手而立，侃侃而谈。他身形修长，一袭青衫，在烛火下显得风度翩翩：“若进军兖州，必然陷入兖州泥淖，旷日持久；关中又有马腾、韩遂侵扰，腹背受敌，智者不取。若不进军兖州，数万大军自长安到洛阳，寸功未立便无功而返，定会大失军心，将士怨望。进退两难之际，陛下却以‘会猎’之名，召曹操、刘备前来——这既不是进军，也不是退兵，而是一招妙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修所料不错，陛下会猎许昌，欲效仿前人会盟之举，震慑诸侯，安抚军心。名为会猎，实为观风。诸侯来，则朝廷威严尚在；诸侯不来，则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届时朝廷兴兵讨伐，师出有名，天下归心。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
刘协听完，心中不得不佩服杨修揣测人心的本事。此人才思敏捷，洞察入微，往往能从只言片语中窥见全貌。只是他恃才傲物，锋芒太露，还需打磨。不过，年轻气盛，也是常情。
“呵呵，德祖所言不错。”刘协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但朕也是真想见见曹操和刘备这两个枭雄。也想试试——收服他们。”
杨修却摇了摇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拱手道：“陛下，恕臣直言。即便曹操仍忠于汉室，然其麾下的将军、谋士则不一定。”
刘协眉头一挑：“此话怎讲？”
杨修直起身来，目光扫过贾诩和荀攸，又落回刘协脸上，缓缓道：“陛下，凡为人臣者，必有所图谋。贾公、荀公心怀汉室，故效忠于陛下，此乃大义。修不才，亦是想博个从龙之功，光耀门楣，此乃私心。那么曹操麾下，必然也有与修一样的想法。只要曹操势力够大，即便他没有异心，他底下的人也会推着他有异心。权力之争，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群人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深沉：“曹操若想当忠臣，他麾下的将领、谋士会答应吗？他们跟着曹操出生入死，为的是封妻荫子、光宗耀祖。若曹操止步于一个兖州牧，他们如何封侯？如何拜将？他们只会推着曹操往前走，让他去打徐州、打冀州、打天下。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回不了头。”
帐中陷入沉默。
贾诩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纵横天下多年，见惯了人心，杨修这番话，可谓一语中的。荀攸低头沉思，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角。
刘协沉默良久，手指停止了叩击，帐中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感慨：“德祖倒是坦诚。你所说亦有道理。权力如虎，骑虎难下。曹操就算想当忠臣，他麾下的那些人也不会答应。”
他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帐门口。帐帘微掀，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
“所以，朕才要见见他们。看看他们的眼睛，听听他们的话。是忠是奸，是诚是伪，见面三分情，总能看出些端倪。”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身后三人说。
杨修拱手道：“陛下英明。只是——此去许昌，陛下需防曹操狗急跳墙。若他带兵赴会，名为觐见，实为逼宫，不得不防。许昌乃曹操的地盘，虽然朝廷大军近在洛阳，但若曹操铤而走险，陛下仍需谨慎。”
刘协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傲然与自信：“朕有四万精锐大军，有吕布、张辽、高顺、徐晃、甘宁等猛将在侧，有贾诩、荀攸、杨修为谋。曹操若敢动歪心思，朕让他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况且，朕倒要看看，曹孟德有没有这个胆。”
帐中三人齐齐拱手，声震帐中：“陛下圣明！”
帐外，夜风呼啸，洛阳城的废墟在月光下沉默如谜。
昔日的帝都，如今已是残垣断壁，荒草萋萋。但汉军的大营却在这片废墟上扎下了根，四万大军枕戈待旦，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营火如星，绵延数里，将这片沉睡的土地照得通明。
而千里之外的兖州和徐州，两道诏书正在快马加鞭地送去。信使背着竹简，昼夜兼程，马蹄声在旷野中回荡，惊起了栖息在路边的寒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