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未央宫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刘协换上一身玄色常服，腰佩长剑，在四喜的陪同下向宣室殿走去。
带着春日凉意的晨风拂过宫墙琉璃瓦，发出细微声响。远处宫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淡墨山水。
穿过长乐门，绕过两座宫阙，前方不远处便是宣室殿。
刘协正行走间，忽见一辆车辇从侧门缓缓驶入，车帷低垂，四角金铃随车轮滚动发出清脆声响。车辇前后有七八名宫女内侍随行，人人面带喜色。
刘协脚步一顿，转头问四喜：“那是何人入宫？”
四喜伸长脖子望了望，小跑过去问了几句，又匆匆返回，低声道：“回陛下，是伏贵人的车辇。伏大人家的千金，今日第一个入宫。”
刘协眉头微挑：“伏寿？昨日才下诏，今日便入宫了？这未免太快了些。”
四喜低下头，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刘协语气平淡。
四喜犹豫片刻，轻声道：“陛下，奴婢听说……伏贵人入宫的时辰与仪制，是太常杨彪大人亲自安排的。杨大人说，伏贵人家世清白，又是宗室之后，理应第一个入宫，以正名分。”
刘协没有立刻回应，负手站在廊下，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车辇。车帷在晨风中微微掀起一角，隐约可见一个少女的侧影，正低垂着头规规矩矩地坐着。
“杨彪。”刘协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自加冠礼以来，杨彪一直鞍前马后，礼制之事从未出过差错。刘协本以为他只是忠心办差，如今看来，这位老臣的心思远不止于此。
第一个入宫——这个“第一”绝非随意安排。后妃入宫的顺序虽非正式册封，却暗含名位高下。杨彪让伏寿第一个入宫，分明是在替伏完、替那班从洛阳一路跟来的老臣们争一个先机。
“陛下？”四喜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刘协收回目光，嘴角微扬，喜怒难辨：“走吧，别让诸位大人久等了。”
他迈步继续向前，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杨彪、伏完、士孙瑞、种缉……这些老臣虽已不复当年权倾朝野之势，但朝中根基仍在，在礼制、宗庙、选妃等事务上的话语权，连荀彧、钟繇也难以撼动。
如今他们推伏寿第一个入宫，怕是想在宫中安插自己的人，进而影响朝政。
刘协并未恼怒，只是淡淡道：“有意思。朕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名堂。”
宣室殿中，文武齐聚。
贾诩、荀彧、荀攸、钟繇等文臣立于左侧，吕布、张辽、高顺、甘宁、许褚等武将立于右侧。人人面色肃然，殿中气氛庄重。
刘协登上御座，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昨夜朕看了文和呈上来的绣衣使情报，辗转难眠。天下大势瞬息万变，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商议朝廷下一步当优先攻取何处、攻伐何人。”
他朝四喜点头示意，四喜展开一卷帛书，将贾诩昨夜呈报的情报一一念出。
四喜念毕，殿中一时陷入沉默。
这些情报每一条都沉甸甸的，压在众人心头。
荀彧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下要务，当优先攻取汉中，再图益州。张鲁割据汉中多年，名义上是汉臣，实则为一方藩镇。况且马超逃至彼处，若不早除，恐与张鲁勾结，成为西陲之患。攻取汉中后，可顺势南下收服益州，届时朝廷拥有关中、陇右、巴蜀之地，凭借天府之土，足以支撑东征之举。”
钟繇点头附和：“荀令君所言极是。益州沃野千里，民殷国富，高祖正是凭借此地成就帝业。若得巴蜀，朝廷便有了稳固的后方，进可攻退可守。”
吕布却冷哼一声，出列道：“陛下，末将以为当优先攻取关东！袁术、曹操、袁绍之流，才是心腹大患。打什么汉中？那穷乡僻壤，攻取了有何用处？不如集中兵力东出函谷关，先灭曹操，再讨袁术，最后收拾袁绍！”
张辽皱眉道：“温侯此言差矣。关东诸侯各怀异志，却彼此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若我军东出，他们反而可能联合抗我。况且关东地势平坦，利于骑兵，我军虽有陷阵羽林和胡骑营，但数量不足，若与曹操、袁术等人野战，胜负难料。”
甘宁也出列奏道：“陛下，末将以为当先取袁术，袁术势强，其麾下孙策年纪轻轻便横扫江东，若不早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倘若袁术占据江东之地，再得孙策助力，势力将更难遏制。”
高顺面无表情地说道：“陛下，末将以为当先巩固关中。关中刚平定不久，陇右新归附，百姓疲惫，军需供应紧张。此时不宜大动干戈，应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许褚挠了挠头，闷声说道：“陛下，末将不懂这些谋略，只问要打谁。陛下说打谁，末将就打谁。”
殿中一时议论纷纷，众人各执一词。
贾诩一直沉默不语，立于末位，面色淡然。刘协目光扫过他，开口问道：“文和，你有何见解？”
贾诩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诸位所言各有道理，却都只看到了问题的一面。”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齐聚贾诩。
贾诩缓缓说道：“汉中可取，但不可急取。张鲁据守阳平关，地势险要，若强行攻打，伤亡必大。不如先遣使招抚，许以高官厚禄，若能使其归降，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若其不从，再发兵征讨也不迟。”
“袁术虽强，但其麾下未必与他一条心。袁术派孙策攻取江东，说不定是放虎归山。而孙策虽勇猛，根基却不稳——江东士族未必真心归附，他麾下将领也多是新投之人。陛下可遣使联络刘繇、许靖等江东旧臣，再联合荆州刘表，合纵连横，牵制孙策。”
“至于袁绍——”贾诩顿了顿，“他统一河北已是定局，但此人表面宽厚，内心猜忌，麾下谋士各怀异心。陛下可静观其变，待其内部生变，再图进取。”
刘协听完，微微点头，又看向荀彧：“文若，你以为文和之言如何？”
荀彧沉吟道：“文和所言持重稳妥，臣无异议。只是——招抚张鲁，需有一位能言善辩之士前往。”
刘协问道：“谁可担此任？”
荀攸出列道：“陛下，臣举荐杨修。此人辩才无碍，且在凉州时曾单骑入张济营中，说服其按兵不动，有胆有识，可堪此任。”
听到杨修的名字，刘协心中微动，想起杨彪今早安排伏寿率先入宫的举动，觉得需对这父子二人的权势稍加制衡，便开口道：“不妥，杨修正与朱儁一同镇守豫州，不可轻动。可令凉州刺史张既选派干练官吏出使汉中。”
“诺！”
荀攸又补充道：“此外，陛下还可遣使前往荆州，联络刘表。刘表虽无大志，但与袁术、孙策皆有仇隙，可加以利用。”
刘协颔首：“此事由公达拟诏，遣可靠之人前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朗声道：“汉中招抚、江东联络、河北静观——三路齐发，缓急有序。至于诸将，各守本职，整军经武，以待天时。”
众将齐声应诺：“遵旨！”
散朝之后，群臣鱼贯而出。
吕布大步流星走出殿外，对张辽道：“文远，你说陛下这是打还是不打？说了半天，一个也没定下来要打谁。”
张辽微微一笑：“陛下自有考量。温侯不必心急，静待便是。”
吕布哼了一声，拍了拍腰间的佩剑：“某的画戟都快等得生锈了。”
另一边，荀彧与贾诩并肩而行。
“文和，你方才那番话，看似面面俱到，实则是在拖延时间。”荀彧低声道。
贾诩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文若何出此言？”
荀彧目光深远：“朝廷根基尚浅。关中虽定，但百废待兴；陇右新附，尚需安抚；诸军连战数月，疲惫不堪。此时若大举东征，胜算不大。陛下虽未明言，心中想必也清楚。你替陛下说出这些话，不过是给他一个台阶。”
贾诩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荀彧，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文若果然洞察秋毫。不错，朝廷需要的不是一场豪赌，而是时间。”
荀彧叹道：“可关东诸侯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贾诩目光深邃：“那就看谁能更快地积蓄力量了。”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离去。
刘协回到后殿，四喜奉上热茶。
“陛下，今日议事，可有什么吩咐？”四喜小心翼翼地问道。
刘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传旨，加封刘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赐帛千匹，以示朝廷恩宠。”
“诺！”
刘协放下茶盏，走到窗前。窗窗外，阳光正好，春意盎然。
“四喜。”
“奴婢在。”
“伏贵人既已入宫，今晚便去她那里用膳吧。”
四喜一怔，随即躬身应道：“诺！”
刘协嘴角微微上扬，杨彪那些老臣想让他第一个临幸伏寿，那他便顺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