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寧西城的靈燈火從窗縫里漏進來，在牆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線。
莫歸晟坐在床沿，掌心里托著那只玉盒。血煞靈菌王封在盒中，隔著玉壁能感到一絲微弱的脈動——不是菌王的靈息，倒像是盒子里有什麼東西在回應他腕脈的節奏。
他沒睡。甦墨說了，藥檢結果出來會來找他。
小金蜷在枕頭邊上，尾巴搭著他的手腕。金色的毛發在靈燈火下泛著暗光。它也沒睡，耳朵偶爾轉一下，捕捉院子里最細微的動靜。
兔子頭縮在靈竅深處，安靜得像一塊石頭。從戰場回來之後它就很少主動冒出來。靈竅深處的空間壁膜比之前厚了一層——它在消化什麼東西，莫歸晟能感覺到，但說不清。
院門響了。
不是敲門。是靈力鎖被從外面解開的那一聲輕響。甦墨的開門方式一向直接，從不問里面的人方不方便。
莫歸晟站起來，把玉盒塞進袖中。門被推開——甦墨站在門口，身上還是白天的外袍，袖口沾著藥漬，指間捏著一片薄如蟬翼的靈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進來。莫歸晟側身。
甦墨沒客氣，徑直走到桌前坐下。他把靈紙鋪上桌面，指尖在紙面一點——靈紙上的字跡亮了一瞬，浮現出一組圖譜。
引煞粉的成分分析。甦墨說，反復對了三遍，沒有出入。
莫歸晟搬了把椅子坐到對面，低頭看向圖譜。
靈紙上分列著七種成分。前六種都是常見的驅獸藥劑原料，任何藥鋪都能買到。第七種不一樣——朱砂封條殘留。
朱砂封條。莫歸晟念出這幾個字。
靈修會戰部軍資倉專用封條。甦墨的語調很平，像在陳述天氣，朱砂、靈蠟、鎖靈粉，三者按比例調配，燒制後貼在軍資箱上。每條封條都有獨屬的靈息編號。
莫歸晟的目光落在圖譜標注的編號上。
我比對了靈修會公開的軍資封條樣本。甦墨從袖中又取出一張靈紙，疊在第一張旁邊，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剩的零點三是封條被碾碎混入引煞粉時損耗的靈息。
房間里安靜了幾息。
莫歸晟靠回椅背。你的意思是，引煞粉出自戰部之手。
不是戰部。甦墨糾正他，是戰部里的人。
這兩個說法的區別，兩個人都明白。戰部編制上千人，是靈修會下屬的堂口。戰部里的人——意味著個體行為，不代表整個堂口的意志。
引煞粉的配方不復雜，但朱砂封條不是外面能弄到的東西。甦墨把兩張靈紙收攏，疊好，能接觸到軍資倉封條的，戰部里就那麼幾個人。有膽量動這批封條的，更少。
莫歸晟想了想。這些人里，有誰會做這種事？
甦墨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寧西城地下靈礦特有的那股冷腥氣——像是潮濕的石頭被劈開之後散發出的味道。
靈獸戰場是上古大戰的遺跡。他背對著莫歸晟說，聲音壓在剛好能听清的閾值上，風元大陸各處都有殘存，從未關閉過。只是戰場里的天材地寶有自己的成熟周期——血煞靈菌王要九十年才成冠，這次剛好到日子。寧西城方圓千里，產血煞靈菌王的戰場只此一處。
但引煞粉不一樣。甦墨轉過身，窗外漏進來的光在他臉上切了一道明暗的分界，這東西不是毒——是血煞引子。它本身對靈獸沒有殺傷力，唯一的作用是催化戰場深處骸骨中殘留的靈息。濃度每高一分，就有幾率擾動更深處埋藏的已故靈獸尸骸——煞氣灌入顱腔，菌絲接替神經，死物被強行激活。
我們在骨穴里遇到的那頭三首血獒是六階。莫歸晟說。
那附近只有初級戰場。初級戰場中戰死的靈獸等階不會超過六階——這頭血獒多半是當年大戰時恰好死在戰場邊緣的六階獸族，尸骸被菌脈裹了幾百年，煞氣不到閾值就永遠躺著。甦墨伸出手指在窗欞上比了一下——煞氣濃度從低到高，指尖從一個刻度跳到另一個刻度，引煞粉拔高了兩成。恰好觸發。投放的位置、時間、劑量，都是算好的。有人知道六冠同窟的成熟時間——也知道我們六個人的分組名單。
目標是參戰的年輕靈修。莫歸晟接上。
準確說，是這一批里最拔尖的幾個。甦墨轉過身，背靠著窗沿，你想想，誰最清楚參戰人員的名單和實力？
莫歸晟沒說話。答案太明顯了——戰部負責靈獸戰場的統籌調度，報名、審核、分組都經過戰部。誰能參加，分在哪個區域，戰部一清二楚。
最壞的可能是有人想借戰場除掉一批有潛力的年輕人。甦墨說，語氣還是那麼平，但也有另一種可能——有人知道靈修會面臨什麼，覺得按部就班的歷練太慢了。把危險提到剛好能碾碎庸才、又剛好能被天才扛過去的程度，目的就是為了篩選。只不過這種篩選的代價，不是撒粉的人自己付。
莫歸晟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兩種可能，指向同一群人。區別只在于動機——而動機這玩意兒，在證據鏈上最難坐實。
不是單純篩選。莫歸晟忽然開口，六冠同窟——九十年才成冠。靈修會的戰場勘測能精確到天，但外人不可能知道菌冠的成熟時間。撒粉的人不僅知道我們去的時間，還知道菌冠的成熟時間——兩邊的信息全在他手里。要麼戰部有人把勘測數據泄出去了，要麼——他頓了一下，這個人本身就參與過勘測。
甦墨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但莫歸晟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了一種確認——甦墨也想到了這一步，只是還沒說。
莫歸晟繼續往下推。我們在灰蕈帶測出孢子濃度高了近兩成，裂谷底的菌索陣明顯超出了初級戰場該有的密度。這些不是引煞粉的單次效果——有人在戰場上做了不止一輪手腳。如果是篩選，一輪就夠了。做一個系列，更像是在測試劑量。
我們六人的分組信息，戰部誰經手的？
登記執事叫周恆，戰部外勤組的。登記表上寫的四階。甦墨把一張紙片推過來——是靈修會人員檔案的摘要，字跡是甦墨自己謄抄的。但他的靈息登記頻率不對。四階靈修的靈力衰退曲線是每季度百分之三，他近半年的曲線幾乎拉平了——要麼在刻意壓制靈息波動隱瞞真實等階，要麼他根本不是四階。
莫歸晟接過紙片掃了一眼。他現在在哪？
檔案上寫的外派任務。寧西碼頭有人三天前見過一個像他的人，上了一艘沒有掛旗的快船。往西北。
走的方向和理由都對得上——但每一個環節都剛好卡在能查到但查不透的邊界上。不像臨時起意，像有人提前鋪好了一層讓追查者每一步都踩到棉花的布局。
你打算怎麼辦？莫歸晟問。
甦墨看著他。先不聲張。
莫歸晟點頭，但這次他沒有就此打住。牽涉到戰部內部，現在這點修為貿然出手只會打草驚蛇——更何況目前只拿到了成分分析的證據，能指向一個方向，指不到一張具體的臉。關于測試劑量那層推測，也需要更多數據支撐。
明天找顧師叔。莫歸晟說，語氣已經不是商量了，這件事的體量已經不是我們自己能扛的。暗部該接手了。
甦墨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他說完就走了。來得干脆，走得也干脆，前後不到一刻鐘。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沿著石廊漸遠，直到被夜風吞掉。
莫歸晟在桌前坐了一會兒。小金從枕頭邊跳下來，蹭了蹭他的腳踝。它感覺到莫歸晟的呼吸比平時淺，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咕嚕聲。
沒事。莫歸晟摸了摸它的頭。
他起身準備休息。走到床邊的時候，腳底踩到了什麼——不是地面不平，是門縫底下有東西。
一張紙條。折成很窄的一條，從門縫外面塞進來的。不彎腰看不到。
莫歸晟蹲下去，把紙條抽出來。
普通的墨紙，不厚，邊緣裁得齊整。他在靈燈火下展開——八個字。字跡端正，筆鋒收得很干淨，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往內斂，像是寫的人故意壓住了力道。
星盤歸處，龍墟知音。
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面空白。沒有署名，沒有落款時間，沒有靈息殘留——留這張紙條的人很謹慎，沒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痕跡。
星盤歸處。他的脈相是星盤脈相——但這條消息在校長突破後被奇珍閣主故意散布出去做了掩護，寧西城里知道這件事的人比他以為的多得多。龍墟知音——龍墟他當然知道，顧師叔此前在異寶閣已經詳細講解過龍墟的來龍去脈。可兩個字放在龍墟旁邊，他從沒見過這種寫法。
他折好紙條收進袖中。
小金跳上桌子，鼻子湊近紙條剛才放的位置嗅了嗅。它的耳朵突然豎起來，尾巴繃直。
怎麼了？
小金盯著門口，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不是警告——是辨認。它認出了某種氣味。
莫歸晟走到門口拉開門。院子里空無一人，靈燈火照著青石板地面，連腳印都沒有。夜風從廊道那頭涌過來，推得牆角的枯葉簌簌翻了個面。
他關上門，站在桌前。腦子里忽地閃過一個畫面——鑒靈屋。他第一次去測脈相的時候，窗戶後面坐著一個人。那人始終沒有露面，只留下一張留影靈息圖。
那張圖上標注的字跡和這張紙條的筆鋒，收筆的內斂弧度，很像。
莫歸晟把紙條湊近靈燈。火苗舔上紙角，火舌沿著邊緣往上爬——先吃掉星盤歸處，再吞掉龍墟知音。最後一撮紙灰落在桌面上，連灰上的字都碎成了粉末。
這紙條不能留。
他吹滅了燈。
黑暗里，玉盒貼著腕脈一下一下地跳。
他躺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踫到胸口——衣料下風鈴墜微微發涼。能擋一次七階以下的致命傷。可引煞粉背後的人不會只動一次手，窗外的腳步聲也不會只來一晚。
戰部的朱砂封條、鑒靈屋窗後那雙豎瞳、門縫下塞進來的八個字——他閉上眼。
七年。當初在異寶閣廳堂里听見這個數字的時候覺得很長，長到可以慢慢來。現在才覺得，七年不是一個可以慢慢來的數字——每過一天，七年的那頭就縮短一天。
他翻了個身，壓住了風鈴墜。涼意隔著衣料傳到鎖骨。那張燒掉的紙條上到底是什麼人留的筆跡，他還不知道。但那個人知道他的脈相，知道他去了戰場——甚至可能算到了他會在這個夜里盯著燒盡的紙灰想這些。
不能想了。明天還要去找顧師叔。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楮。菌王玉盒在袖袋里一下一下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