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寶閣的主樓便是莫歸晟第一次隨閣主穿入的那座卵形廳堂——深藍色地面向上漸變為透明穹頂，牆體中炫彩波紋緩緩流動。顧幻生平日起居更多在奇珍閣那邊的鑒靈屋，異寶閣這邊只留了一間偏院供他偶爾落腳。
早上辰時剛過，莫歸晟和甦墨到了顧幻生的院門口。
甦墨手里多了一個木匣，里面裝著昨晚的靈紙和引煞粉的殘樣。他把木匣抱在胸前，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走吧。甦墨說。
院門口沒有守衛。顧幻生不需要守衛。
莫歸晟推門進去。顧幻生坐在窗邊的太師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袍子，頭發隨意束在腦後，看著像個閑散的退休老頭——但莫歸晟知道這副表象下是一頭貨真價實的八階禍斗。寧西城中強者如雲，八階雖非絕頂，卻也足以在任何一場沖突中讓對手再三掂量。
顧幻生抬了抬下巴。
莫歸晟和甦墨在對面坐下。甦墨把木匣放在桌上，打開，取出靈紙和殘樣，依次擺在顧幻生面前。
顧幻生放下茶杯。
甦墨開口，把昨晚的分析復述了一遍。語速不快，條理分明——從引煞粉的七種成分到朱砂封條的靈息比對，再到周恆的靈息頻率異常和那條沒有掛旗的快船。兩分鐘內講完，沒一句廢話。
顧幻生听完沒有立刻開口。他拿起那張靈紙端詳了幾息，又拈起一點引煞粉殘樣放在鼻尖下嗅了嗅——藥粉的味道讓他瞳孔短暫地豎了一瞬，然後恢復如常。
朱砂封條。他把殘樣放回木匣，你確定？
三遍比對。靈息吻合度在九成九以上。差異在封條碾碎的損耗範圍之內。
顧幻生靠回椅背。太師椅發出極輕的一聲吱呀。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目光穿過窗戶落在外面的天井里——那里有一棵被靈陣護著的枯梅，枝干上裹著薄薄的霜。
房間安靜了大概十息。
戰部的事，他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最近兩個月不太平。四名外勤執事調崗，兩名內勤告了長假。還有一個人——他端起茶杯，在杯沿上停了一停，失蹤了。
莫歸晟的身體微微前傾。失蹤？
方啟年。六階執事，專管軍資倉的調配。半個月前遞了辭呈，當天夜里離開寧西城。戰部內部報了失蹤，對外沒說。顧幻生呷了口茶，杯底磕回桌面，朱砂封條——全是他簽發的。
他管軍資倉。甦墨說。
對。所以辭呈和失蹤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本身就不對勁。顧幻生的尾尖在椅背後輕輕甩了一下——那個幅度莫歸晟認識，不是放松，是狩獵前確認獵物位置的擺動。戰部自己查了一遍，結論是因私離城，不涉及軍資問題。戰部查戰部——能查出什麼才是怪事。更蹊蹺的是，方啟年失蹤當晚，軍資倉的庫管員換了崗。新人第二天就調走了，檔案上連名字都沒留。
他把茶杯推到一邊，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有人在一層一層往下剝。引煞粉這條線再查下去——下一個消失的，不知道是誰。
你們做得對，先來找我。顧幻生的語氣往下沉了一分，但從現在開始，別再自己查了。
暗部會接手。他截住了莫歸晟還沒出口的問題，他們有專門的靈追蹤手段和情報網，不是你們兩個四階能比的。你們繼續往下摸，不但查不到底，反而可能把暗部的線索也攪亂了。
莫歸晟看了甦墨一眼。甦墨微微點了下頭。
還有這個。顧幻生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子，紙頁泛黃，封面上沒有任何字，只有一道手繪的菌冠輪廓。他推到莫歸晟面前。菌王的煉化指南。血煞靈菌王不能直接吞服——會反噬。需要按特定步驟配合靈陣引導，分七個階段煉化，每階段隔三天，總共二十一天。
莫歸晟翻開看了幾頁。這是靈修會的公用知識？
任務堂的兌換目錄里有，五百積分一份復刻本，自己翻。顧幻生端起了茶杯，你是從小城來的，不知道這些——寧西城出身的靈修在入會第一年就會把戰場上常見靈材的煉化指南兌齊。回去讓你們幾個都把目錄從頭到尾翻一遍，免得下次再問。
六個人各一枚菌冠。煉化之前，把這冊子看三遍。順序錯一步，煞氣倒灌的不是靈核——是心脈。
積分呢？甦墨問。
每人五百。顧幻生看了他一眼，靈修會提供的都是公開復刻本，只收工本費。
菌冠的采樣數據歸靈陣研究所。顧幻生補了一句，菌冠歸你們個人，數據歸研究所。
奇珍閣沒意見？
意見傳到了。顧幻生端起茶杯，奇珍閣有鑒定權——白紙黑字的章程。但數據歸研究所是慣例，這個還沒听說有誰硬搶。他們如果正式調閱，研究所不會攔。只不過——他放下茶杯，以往調閱鑒定數據的申請，走流程通常要走三個月以上。
莫歸晟把冊子收好。沉默了一會兒，問了那個一直掛在他心上的問題。
顧師叔——我師傅那邊，有消息嗎？
顧幻生正端著茶杯。杯沿停在唇邊，他沒有喝，也沒放下。過了兩息，他把茶杯擱回桌面。
還活著。別操心。
六個字。莫歸晟等了這麼久，就等來六個字。但顧幻生能說出還活著——以他的風格，這三個字已經是最大的寬慰。真出了大事，他只會沉默。
莫歸晟沒有追問。他站起來準備告辭，甦墨也跟著起身。
等一下。顧幻生叫住了莫歸晟。
莫歸晟回頭。
顧幻生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莫歸晟讀不懂的東西。不是審視，也不是擔憂，更像是一種……確認。
你那星盤脈相。顧幻生說，星盤脈相的底細——我知道的不比你多。閣主和奇珍閣那邊嘴都很嚴。
莫歸晟沉默了一息。那該問誰？
給你留紙條的人。鑒靈屋窗後那位。顧幻生把茶杯擱回桌面，有些事不是我能踫的。你只能自己去找。
顧幻生不再說話了。他端起茶杯，杯沿在嘴邊停了片刻，沒有喝。
莫歸晟走出院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臉上。他眯了一下眼。
甦墨走在旁邊，沒有說話。但莫歸晟知道，甦墨一定也听到了最後那句話。顧幻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他說的那些話，本來就是讓兩個人都听到的。
星盤脈相。法典。被撕掉的一頁。
莫歸晟把手伸進袖中，指尖踫到了那張紙條的邊緣。
星盤歸處，龍墟知音。
兩件事之間有沒有聯系，他現在還說不準。但直覺告訴他，有人在暗中關注著他，而且這個人的身份，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接近靈修會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