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修會任務堂在寧西城中心，是一座五層高的石塔。石塔一層到三層對所有持有正式面具的成員開放，四層以上需紫面及以上級別方可進入。
六人在石塔門口集合。莫培陽到得最早，靠在門口的石柱上，手里拋著一枚靈石玩。楚夢丹第二到，身後跟著她的琉璃海妖。海妖今天化成了一個藍發少女的模樣，但眼楮還是琉璃色的豎瞳，路人看了都繞著走。
何宇和羅小茜一起到的。何宇背著一個大包袱，里面不知道裝了什麼，鼓鼓囊囊的。羅小茜一見面就拉著楚夢丹的胳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甦墨最後一個到，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
走吧。莫歸晟帶頭推門進去。
任務堂大廳很大，穹頂上嵌著靈光燈陣，把整個空間照得通亮。大廳里已經有不少靈修在排隊，大多是剛從靈獸戰場回來的，身上還帶著戰場特有的鐵銹味。
六人走到登記窗口。窗口後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修，四階，戴著靈修會的制式徽章。
戰場功績登記。莫培陽把六人的身份令牌排在窗台上。
女修拿起令牌逐一掃描，靈光在令牌表面閃過。她掃到莫培陽的令牌時，手指停了一下。
血煞靈菌王采集任務，六人小隊，c7區域。女修念出信息，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活著回來的不多。
運氣好。何宇憨笑。
女修沒接話，繼續登記。她把六人的戰場數據錄入靈陣板，包括擊殺靈獸數量、采集靈材種類和數量、任務完成度評分。
菌冠采樣數據需要提交給靈陣研究所。女修說，你們帶樣本了嗎？
甦墨從袖中取出一個密封的靈材袋，遞過去。袋子里裝的是菌冠切片樣本，每一片都標注了編號和采集時間。
女修接過靈材袋，貼上一張靈陣標簽。研究所的人會來取。
登記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大廳另一側走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修，周身散發著五階的氣息——大陸高階強者常態下最多也只能壓制到這個程度。他穿著奇珍閣的灰色長袍，胸口繡著一枚銅鼎紋章，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助手，懷里抱著一摞文件。
菌冠采樣數據。灰袍男修走到登記窗口旁邊，奇珍閣需要一份備份。
女修的筆頓了一下。不是停頓——是停住。數據歸研究所管轄。奇珍閣要看，得走申請流程。
我知道流程。灰袍男修笑了笑，但菌冠是珍稀靈材，奇珍閣有鑒定權。采樣數據涉及靈材品質評估——我們有調閱權。
鑒定權是奇珍閣的，這個沒人否認。女修抬起頭，語氣不卑不亢，但菌冠的采樣數據是研究所采集的，歸檔也歸研究所。調閱需要走正式流程——這是兩閣協商後定的規矩。
灰袍男修的笑容從臉上褪得干干淨淨。他的手按在窗台上——五指張開，指節壓在石面上——一股靈壓從掌下無聲地滲出去，像一條看不見的蛇貼著窗台石面游向女修的方向。靈壓路徑上的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大廳里幾個正在排隊的低階靈修腳下同時往後撤了半步。
莫歸晟感覺到了。靈壓不是沖他來的，但擦過身側的那一瞬——肩胛骨像被砂紙從骨頭表面磨過去。
協商？灰袍男修壓低聲音，協商的時候奇珍閣可沒听說——采樣數據里還夾著脈相異常波動的記錄。剛才靈陣板上那道暗紅色的紋路，你看見了。
女修的手停在靈陣板上方，沒有落下。她看了灰袍男修一眼，沒接話。
菌冠采樣數據歸研究所，我沒意見。灰袍男修收回靈壓，衣袍上甚至沒有一絲褶皺，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但脈相異常波動的記錄——奇珍閣有調閱權。靈修會章程，白紙黑字。我會走正式流程。
他轉身就走，助手抱著一摞文件小跑跟上。莫歸晟注意到他說脈相異常波動的時候，目光掃過了莫培陽。不是掃過所有人。是只在莫培陽身上停了一拍。
莫歸晟心頭一沉。灰袍男修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菌冠數據。他在等靈陣板報出那一道暗紅色的紋路。
莫培陽也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他沒有低頭，也沒有退開——他迎著灰袍的背影看了一息，然後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轉向登記窗口。臉上的表情和剛才一模一樣。但莫歸晟認識他這麼多年，知道莫培陽把手插進袖口里是在壓著指節——他每次壓住不發作的時候都做這個動作。
他知道靈陣板能測脈相波動。莫培陽壓低聲音，剛才走到這里的時候，他先看了一眼靈陣板才開口要菌冠數據——他在等板子報異常。
登記繼續。輪到莫培陽提交個人信息的時候，靈陣板突然發出一聲輕響——不是機械的提示音，是靈力共振的嗡鳴。板面上靈光閃了一下，跳出一行字︰脈相波動異常。
女修抬起眼看了看靈陣板，又看了看莫培陽。你的脈相——
莫培陽把手按在感應區上。靈光再度閃爍，這次波動更強烈了。板面浮出一道暗紅色的紋路，蜷曲的弧度像一條盤起來的龍。
莫培陽迅速把手抽回來。最近修煉出了點岔子，靈力不太穩。
女修看了他兩息，沒有追問，低頭繼續登記。但莫歸晟注意到她敲擊靈陣板的手速明顯加快了——多一秒都不想在脈相那一欄上停。
莫培陽走到莫歸晟身邊，壓低聲音。菌王的熱意還沒完全壓下去。踫到靈陣板，龍血脈相被刺激了一下。
有人看到嗎？
那個奇珍閣的。莫培陽的語氣不算輕松，他盯著靈陣板看了很久。
莫歸晟回想了一下灰袍男修離開時的眼神。那個人確實在莫培陽身上多停了一拍——但單憑一瞬的脈相波動能不能確認龍血，他不確定。五階靈修的眼力，不一定夠。奇珍閣的情報網，不一定不夠。
先登記完。他說。
登記結束後六人在大廳分開。甦墨去研究所交樣本，何宇和羅小茜去兌換物資，莫培陽說要去靈獸鋪看看。莫歸晟走向積分兌換窗口。
楚夢丹沒走。她站在大廳角落里，琉璃海妖化成的藍發少女貼在她身後，豎瞳微微收縮，盯著大廳東北角的一個位置。
莫歸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東北角是一面靈陣牆，上面滾動顯示著各種任務信息。牆前面沒有人，只有幾個靈光燈在閃爍。
怎麼了？莫歸晟走過去問。
楚夢丹回過神來。沒什麼。琉璃說那個角落有……海族的氣息。
海族？
很淡。可能是殘留的靈息，也可能是錯覺。楚夢丹搖了搖頭，寧西城雖然是臨海大城，但海族的東西平時只出現在碼頭那邊的貿易區，任務堂在主城中心，不該有——不過鑒靈屋那天之後，琉璃對海的氣息確實比以前敏感了。也許是脈相覺醒帶的副作用。
莫歸晟看了那個角落一眼。靈陣牆上的燈光正常跳動，沒有任何異常。
如果琉璃感應到了什麼，就記著。莫歸晟說，別主動去查。
楚夢丹點頭。
莫歸晟回到積分兌換窗口。他看了一圈兌換清單，用積分換了一些基礎陣旗材料——靈紋銅絲、陣盤底坯、還有幾瓶靈墨。這些東西不貴，但對日常練習陣法夠用了。
他還在清單上看到了一種叫縮地符的消耗品，可以在短距離內瞬間移動，單價三萬積分。他多看了一眼，翻過去了。
兌換完材料，莫歸晟走出任務堂。
石塔門口的台階上鋪滿了正午的陽光。莫歸晟剛往下邁了一步，一個人影從側面閃出來，穩穩地堵在他面前。
黑袍。半截面具——只遮上半張臉，露出下巴和嘴唇。胸口沒有徽章，腰側掛著一枚暗灰色的令牌︰暗部的標識。
莫歸晟。面具人的聲音低沉，听不出男女。他站的位置剛剛好——不退不進，就讓莫歸晟沒法繞過他繼續下台階。
莫歸晟收住腳步。右手在袖中握緊了剛兌換的陣旗材料。
暗部的人。
面具人沒有回答。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了過來——拇指大小，入手微溫，表面沒有任何靈光。是留音石。被加了觸發禁制的那種，不捏碎就听不到內容。
回去再听。面具人往前踏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莫歸晟能聞到他黑袍上那股味道——不是灰塵，是干涸的血腥氣混著極淡的鐵銹味。衣服上的血跡可以洗，但滲透在靈力波動里的鐵腥味洗不掉。還有——轉告甦墨。周恆的檔案，別再調了。第二次調閱記錄會自動標記，到第三次，暗部想保也保不住。
莫歸晟攥緊了袖中的陣旗材料。周恆不是回鄉探親嗎？
面具人沒有回答。他退後半步——就半步，身形像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抽走一樣融入石塔門廊的陰影中。沒有多余的動作，沒有腳步聲。幾個呼吸後巷子盡頭只有一片被風吹起的枯葉。
莫歸晟低頭看著掌心的留音石。石頭不大，分量卻比看上去重得多。留音石是消耗品——捏碎之後听一次，靈息就散了。他把石頭收進袖袋最深處，快步走下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