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任務堂後，莫歸晟沒有回住處。他把留音石收進袖袋深處，按原定課時趕往城西的靈陣研究所。
靈陣研究所單門獨院，不歸異寶閣秘境管轄。所長秦老嫌秘境里做陣爆實驗修復太貴，硬從閣主手里批了一塊城中地皮。前院辦公教學，後院實驗。後院牆上有幾道焦黑的裂縫，據說是三個月前一個三階靈陣失控炸出來的。秦老至今沒修，留著當警示牌。
莫歸晟到的時候，甦劍已經在前院演武堂等著了。
甦劍是秦老的親傳弟子，七階，專攻靈陣。瘦高個，靈石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後面的眼楮永遠眯著。
校長通過顧幻生的關系請他來教陣法基礎。七階教三階，分量足夠。
來了。甦劍推了推眼鏡，
演武堂中央擺著一張矮桌，桌上鋪著一張空白大陣圖。靈墨繪制的線條細如發絲，每筆都卡在靈力節點的正中心。墨色偏藍，帶著一股冷冽的鐵腥氣，研究所專供靈墨，任務堂一小瓶八百積分。甦劍用來畫教學陣圖。一整張鋪滿桌面，市值少說兩千。
莫歸晟在對面坐下。
今天不講新的。甦劍說，講戰場上的東西。
他從袖中取出竹簡展開，上面畫著一幅復雜的靈流圖。靈流線用朱紅色標注，節點用墨點圈出，密密麻麻鋪了半卷。
靈獸戰場的靈流結構，和你平時在城里訓練完全不同。甦劍指尖點在靈流圖上幾處扭曲的曲線處，看這里，靈流在戰場中心區域出現逆折。正常環境靈流從高處流向低處，平穩有序。古戰場不一樣。地下埋著靈獸骸骨，骸骨持續滲出殘存靈息，和地脈靈流混在一起，形成煞氣沉積。沉積越厚，靈流越容易被扭曲。你在戰場上感覺到的靈力滯澀，就是踩進了沉積層。
莫歸晟的目光落在靈流圖上旋渦狀的節點。骨穴入口處布陣旗確實比平時吃力。他當時以為菌王煞氣干擾。現在看來，腳下那層沉積才是真正的阻力源。
這種環境里布鎖靈三角和偏風陣，陣旗撐不了多久。甦劍收起竹簡，從桌下取出一個木盒。打開，里面擺著十幾面小旗，每面旗子上刻著細密靈紋。靈紋的線條很細，但紋路極深，手指摸上去能感受到凹陷處的涼意。
所以有一種專門應對靈流逆折的陣法，逆流陣。
他拿起一面旗子。原理不復雜︰在靈流逆折的節點上植入陣旗，用靈紋強行矯正靈流方向。
旗子插在陣圖上的一個節點位置。靈圖上的線條微微顫了一下，原本向內彎曲的靈流被拉直了幾分。空氣里有極淡的靈力震蕩，像琴弦被撥了一下。
基礎逆流陣需要九面旗子，九宮方位排列。進階版十六面，八卦方位。甦劍把木盒推到莫歸晟面前，你來布一次。
莫歸晟拿起第一面旗子，感受靈紋結構。紋路比定靈陣更細密，靈力運轉路線不一樣，不是往外擴散，是沿旗桿往下扎。像一根錨。
他閉眼回憶甦劍剛才演示的步驟。九宮方位，中宮為核，八宮為輔。第一面插中宮，定陣基。
旗子落下。靈紋亮閃一下。陣圖上的線條沒動。
繼續。
第二面。莫歸晟沒看陣圖上的方位標注。他的手指自己找到了乾宮。落旗瞬間靈紋再次亮閃，和第一面之間拉出一道若有若無的靈力絲線。絲線在空氣中嗡了一聲，帶著一種低頻的震顫，從指尖一直傳到腕骨。
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
甦劍在旁邊記下每一輪落旗的耗時。寫到第三行時，筆忽然停了。
莫歸晟的速度還在加快。手指幾乎不用思考，第六靈竅里的偽靈核便自行轉動。靈力經它一過，落到每面陣旗上時自然分出了輕重，仿佛那些陣紋早已知道自己該取多少。
第七面旗子落下時，陣圖上的靈流線條完全平直。
第八面。第九面，坤宮。
九面旗子的靈紋同時亮起，在陣圖上形成完整的九宮靈流矯正陣列。靈紋連接像一張拉緊的蛛網，沒有一處松脫。
莫歸晟呼出一口氣。看了一眼計時沙漏，不到半刻鐘。
甦劍推了推眼鏡，低頭核對冊子上的三次耗時，半天沒說話。
你的靈竅結構有些特殊。他開口，語氣還是在陳述學術發現，構建陣旗的速度比我預估的快了近三成。靈紋對接幾乎不需要手動引導，正常靈修布完前四面後，必須用靈力手動拉出連接線。你不做這一步，它們自己連上了。
莫歸晟沒說話。他知道原因。
陣法一道，或許比靈術更適合你。甦劍合上記錄本，沒有追問。
他把本子收進袖袋。秦老交代過，這類異常必須記清楚。甦劍記了，連莫歸晟哪一根手指先落都沒漏下。
莫歸晟把旗子從陣圖上拔下來。拔到最後一面，坤宮那面，靈竅深處傳來一陣躁動。
兔子頭動了。
它平時縮在靈竅最深處的空間壁膜後面，像一塊石頭。此刻身體微微震顫，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土黃色靈光，和陣圖上殘留的靈紋光芒幾乎同頻。
並非模仿，而是共鳴，空間天賦在回應陣紋的靈力波動。
莫歸晟心跳快了一拍，臉上沒有任何變化。陣法的本質是在空間中構建靈紋結構以引導靈流。兔子頭的空間天賦能和陣紋共鳴，意味著它有能力直接在空間中構建陣紋，跳過陣旗這個媒介。
這個發現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他睜開眼，把最後一面旗子放回木盒，表情如常。
甦劍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東西，沒注意到他剛才那半息的停頓。
今天的課就到這里。逆流陣基礎你掌握了，下次講進階版。甦劍把竹簡和陣圖分別卷好，兩閣大比的事，你听說了嗎？
沒有。
靈修會每三年一次兩閣大比。奇珍閣和異寶閣各自選拔弟子正式比試。下一屆在半年後。甦劍推了推眼鏡，你是異寶閣登記在冊的靈修，有資格參加。不是強制的，但大比前三名可以直接進入核心資源庫兌換靈材。
核心資源庫。莫歸晟記住了這個詞。
他謝過甦劍，離開研究所。
回到住處時，天色已經黑透。寧西城入夜後的風比秘境里干燥，吹在臉上帶著一股石粉味。院門前落著幾片枯葉，小金從門廊角落里跑過來，圍著他轉了兩圈，尾巴掃過他的腳踝，毛茸茸的觸感，帶著小金身上那股微弱的火行靈力溫熱。
莫歸晟蹲下身摸了摸它的頭。然後從袖中取出留音石。
留音石在掌心微微發亮。石頭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磨砂感，像被什麼東西反復捏過又放下。靈燈火照上去，能看到石紋深處有極淡的靈力波動在流轉。
他把靈力注入石頭。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石頭里傳出來。
只有一句話。
別信戰部的人。
聲音消散。留音石上的靈光黯淡下去，變成一塊普通的石頭。靈力散了，不會再有第二次。
莫歸晟握著石頭，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靈燈火照著安靜的街道。遠處偶爾傳來巡夜人的腳步聲，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節奏很慢。
別信戰部的人。
這句話他之前已經從甦墨的分析里得出過類似的結論。引煞粉的朱砂封條出自戰部軍資倉，失蹤的六階執事方啟年管的就是軍資倉調配。戰部里有問題，他知道。
但留音石里這句話的分量不一樣。甦墨的結論是推導出來的。留音石里這句話是某個人直接說的。說出這句話的人知道引煞粉的真相，也選擇了用這種方式傳遞，不留痕跡，不留追蹤，捏碎即毀。
他想起暗部面具人遞給他留音石時的樣子。黑袍上干涸的血腥氣混著極淡的鐵銹味。那個人讓他不要告訴顧幻生。不讓告訴甦墨。不讓告訴任何人。
一個人在暗處給了他一顆留音石。另一個人在暗處給了他一張紙條。
星盤歸處，龍墟知音。
兩張網，兩個方向，都指向他。而他目前連第一個方向都還沒看清。
莫歸晟把石頭放在桌上。留音石的靈光已經徹底散盡，但石頭表面還殘留著一點溫度，微弱的，快要消退的余溫，像一個人留下的最後一口氣。
他沒有把石頭扔掉。他把它收進了袖袋最深處，和那張已經被燒掉的紙條曾經待過的位置一樣。
窗外，巡夜人的腳步聲遠了。靈燈火在風中晃了一下，光影在牆上縮成一團，又慢慢展開。
院子里安靜得能听到小金的呼吸聲。它蜷在門檻旁邊，耳朵偶爾轉一下，捕捉巷子里最細微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