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莫歸晟剛結束打坐，房門被敲響三下。不是拍，而是三指並攏，指節叩在門板上，力度均勻，節奏精準得像用尺量過。
門外站著一個灰衣僕從。面容普通，身量矮小，站在門廊的陰影里幾乎可以和牆壁融為一體。他遞上一枚銅色令牌，說奇珍閣主有請。
莫歸晟接過令牌。正面刻二字，背面是一枚星紋。銅質溫潤，指腹摩挲能感到極細的紋路，不是刻上去的，是靈力灌注後自然形成的脈紋。
他轉頭看向院中。顧幻生靠在廊柱上，手里捏著一枚靈果，像是在等他。
閣主請我去奇珍閣。莫歸晟把令牌舉了舉。
顧幻生咬了一口靈果，嚼了兩下，說︰我陪你去。
莫歸晟沒多問。顧幻生是護道者，靈修會中的人情往來他比自己看得清。
兩人穿過寧西城內道，往靈修會中庭走。奇珍閣在靈修會北山，與異寶閣隔了三重山門。路上顧幻生只說了一句話。
少說多听。
莫歸晟點頭，記下了。
奇珍閣的山門是白石砌成的。門楣上懸一塊匾，二字用金漆描過，筆鋒凌厲。門兩側各立一尊石獸，形似麒麟，但角是卷曲的，和尋常麒麟不同。石獸表面有一層極薄的靈膜，光線打上去會微微偏折，不是普通的裝飾，是某種靈陣的外殼。
灰衣僕從在門前等候，領著二人穿過三重院落。院中靈植修剪齊整，地面鋪著青石板，石縫間生著淡藍色的苔蘚。空氣中有靈氣流動，比異寶閣濃了不止一分。莫歸晟每走一步都能感到靈氣從腳底滲入經脈，很輕，很細，像踩在浸了水的棉布上。
最後一重院落里只有一座小樓。兩層，木結構，漆色暗紅。樓前沒有守衛。
僕從停在階下，躬身退走。
莫歸晟抬頭看了一眼。樓窗半開，里面透出暖黃色的光。空氣中飄著茶香，不是靈果茶，是干葉烘焙的苦茶，味道澀而沉。
他邁步上階，推門而入。
一樓是空曠的廳堂。正中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只杯子。桌後坐著一個女孩。
看面相不過七八歲。穿一件素白長裙，頭發用紅繩扎成兩束。她面前攤著一卷竹簡，正低頭看。茶香就是從那壺里飄出來的。
莫歸晟站定，拱手行禮。
晚輩莫歸晟，見過閣主。
女孩抬起頭。她的眼楮很黑，瞳仁深處像是藏著一片夜空。不是修辭，而是真的深，深到莫歸晟對上那雙眼的時候，有一種往下墜的感覺。
莫歸晟在矮桌對面跪坐下來。顧幻生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沒有坐。
女孩自己倒了一杯茶，推到莫歸晟面前。茶湯碧綠，熱氣未散，苦茶的澀香沖到鼻尖。
你在靈獸戰場用了什麼陣法？
開門見山。莫歸晟端起茶杯，沒有喝。
鎖靈三角和偏風陣。
女孩看著他，目光平靜。
就這些？
就這些。
球籠術是他在骨穴中布下的底牌。甦劍上基礎課時說過，有些東西不必逢人便講。莫歸晟沒有理由向奇珍閣主坦誠所有。
女孩沒有追問。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踫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她問了一個莫歸晟沒料到的問題。
你那個姓莫的同伴，昨日在登記處，靈陣板把他的脈相波動標成了暗紅色。
不是疑問的語氣。
莫歸晟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登記處的事才過了一夜。靈陣板上那條暗紅色紋路只閃了幾息，消息卻已經送到了閣主的竹簡上。
他最近修煉出了點岔子，靈力不太穩。莫歸晟沒有否認脈相波動的事實，但沒主動說出龍血。
女孩看著他。黑曜石般的眼楮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極輕的一響。
那條暗紅色紋路，和法典第三卷附錄里記載的龍脈相波動圖譜，吻合度超過八成。登記處執事沒認出來，不代表別人認不出。
莫歸晟沒有接話。
女孩收回目光，語氣重新變得平淡。
星盤脈相，靈修會法典中有記載。
莫歸晟微微抬頭。
女孩放下茶杯，手指在竹簡上劃過，翻到一頁。
法典第三卷，第七章，脈相總論。原文是，星盤者，陣眼也。持星盤脈相者，天生可為陣法之材。其靈竅自成樞機，靈力運轉合乎陣理，不學而能通陣法之基。
她念得很快，像在背書。
莫歸晟沉默了一瞬。甦劍教基礎時也提過類似的判斷，但沒引用法典。
天生是陣法材料。他重復了一遍這句話。
對。不是陣法師，是陣法材料。你自己就是陣的一部分。
這句話讓莫歸晟後背微微發緊。昨日甦劍只看出了他落旗比預估快近三成，沒有追問靈竅深處的變化。偽靈核如何牽引靈力，兔子頭又如何回應陣紋，都是他自己才知道的事。現在閣主說他能成為陣的一部分，究竟是在解釋法典，還是已經看出了什麼？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沒有順著問。
靈修會前任會長，也是星盤脈相。
莫歸晟一怔。
已故。女孩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生前將神魂傳道給了江志明。
江志明。這個名字莫歸晟听過。靈修會中資歷最深的幾位長老之一，掌管戰部多年。
前任會長傳道給戰部的人。莫歸晟說。
女孩沒有展開。她端起茶杯，杯沿踫到下唇時停了一瞬，極短，但莫歸晟看到了。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輕輕一響。
考據堂的法典附錄里有些舊檔案。你拿到令牌之後可以自己翻。她頓了頓，不過有些頁被撕過，不是磨損，是有人不想讓後來的人看到完整名單。
莫歸晟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名單。星盤脈相持有者的名單。異寶閣主在廳堂里提過一句，但沒展開，只說在他之前有過幾個，在秘境里沒能出來。
那幾個人進秘境之前，知道里面有什麼嗎？
女孩看了他一眼。那雙黑得不正常的眼楮里終于有了一絲莫歸晟能讀懂的東西，不是同情，是某種古老的疲倦。像一個人看了太多同一條路走不通之後的倦意。
知道。但還是進去了。
廳堂中安靜了片刻。茶湯的熱氣散盡，杯壁上凝了一層水霧。
女孩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推向莫歸晟。
令牌比灰衣僕從遞來的小一圈。墨玉材質，正面刻，背面刻。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像握著一塊凍透的石頭。
以後你可以來奇珍閣的考據堂看書。
莫歸晟拿起令牌。
多謝閣主。
不用謝我。女孩重新低下頭，目光回到竹簡上，你該謝你自己的脈相。
莫歸晟起身，再次拱手。顧幻生跟在他身後，兩人退出小樓。
下山的路上，莫歸晟把兩枚令牌都收進了儲物袋。顧幻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山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北山靈植特有的苦澀氣息，不是花香，是樹根和苔蘚混在一起被陽光烤出來的味道。
經過鑒靈屋的時候，莫歸晟腳步頓了一下。
鑒靈屋在奇珍閣與異寶閣之間的一條岔道上，是一間低矮的石屋，沒有門牌，只在牆上開了一個巴掌大的洞。洞口常年被黑布遮擋。
莫歸晟上次路過時，黑布後面有一雙眼楮在看他。
這次也一樣。
黑布微微掀開一角，露出一只豎瞳。瞳色泛血，像被血水泡過。
莫歸晟停下腳步，與那雙眼楮對視。
豎瞳中泛起一層暗紅色的光。然後一道聲音直接灌入他的識海，沒有經過耳朵，沒有經過空氣，直接落在腦海里。
你拿到的菌王，別急著踫菌心。若實在壓不住共鳴，只剝外層煞氣，先看看你那第六靈竅會怎麼應。龍墟之地，才有最後的答案。
聲音蒼老，沙啞，像喉嚨里含著砂礫。每一個字都帶著磨砂的質感，粗糲地刮過識海內壁。
莫歸晟沒有出聲。他盯著那雙豎瞳看了兩息，然後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
顧幻生在前面等著他，什麼也沒問。
兩人回到異寶閣時，日頭已過中天。莫歸晟隔著衣袖按了按那枚考據令牌，正想問顧幻生何時方便陪他查檔，抬眼卻見甦墨站在廊下，話便停在了嘴邊。
甦墨靠在柱子上，雙臂抱胸。臉色比平時更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莫歸晟走到他面前。
怎麼了？
甦墨抬起眼，看了他一息。
莫培陽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