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歸晟跟著甦墨快步穿過異寶閣內道，往莫培陽住處趕。
甦墨平日里做什麼都不著急，這回卻走得飛快。莫歸晟見他連藥箱都沒扣好，心下更是擔憂，趕忙問起莫培陽的情況。
什麼時候的事？莫歸晟問。
出事不到一刻鐘。甦墨說，他原本在房中修煉，血火獸突然失控。小茜去找奇珍閣的管事，我來找顧師叔，正好踫上你們回來。
莫培陽住在異寶閣東院的一間石屋內。兩人趕到時，房門已經從外面鎖住，門板連同四周的石框都被燒黑了。尚未走近，莫歸晟便聞到一股腥氣，屋中溢出的熱浪更是逼得人不敢靠近。
何宇正守在門前，雙掌抵著石門，以靈力護罩擋住不斷涌出的熱浪。他額頭上滿是汗水，卻騰不出手擦拭，見到二人趕來才稍稍松了口氣。
歸晟哥，培陽他……不太對勁。何宇的臉色比莫歸晟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凝重。
莫歸晟將手掌貼上石門，剛想探查屋內的情況，便被門上的熱度燙得縮了一下手。這才過去多久，竟已鬧成了這樣？
血火獸的體型漲了。何宇說，我從窗戶看到的，起碼大了一倍。鉤肢和翅根浮出金色的紋路，像……像新長出的龍鱗。
莫歸晟听後看向甦墨，二人心中都有了猜測。莫培陽身懷龍血脈相，戰場上已經險些失手，昨日登記時手臂上又出現了暗紅紋路。可即使是那兩回，血火獸也沒有認不出身邊的人。
菌王。甦墨說。
甦墨攤開一塊燒焦的包布，上面還黏著一點暗紅菌屑。他收拾戰場衣物時踫到了殘屑，起初只是掌心發熱。等我趕來，熱意已經鑽進了經脈。菌王的玉盒仍封在莫歸晟的儲物袋里，泄出的這點殘屑，卻也足以惹禍。
楚夢丹在里面？
何宇點頭，她進去快半刻鐘了，用歌者力場穩著培陽的心脈。
得知楚夢丹還在里面，莫歸晟更加不敢耽擱，趕忙繞到石屋側面。窗邊的布簾已被燒去大半，正好能從缺口看清屋內的情形。
血火獸正蹲在房間中央，體型果然漲大了近一倍，弓起的翼背幾乎踫到橫梁。赤紅雙翼垂在兩側，四條鉤狀上肢深深扣入地面，肢側與翅根處都浮現出了暗金色紋路。莫歸晟曾在古籍插圖上見過相近的龍鱗紋樣，何宇方才所言並非毫無根據。
它眼中泛著金光，不時揚起長口器低吼，身旁的桌椅早已燒得不成樣子。
莫培陽就躺在血火獸身側，面色潮紅，衣領已被汗水浸透。他手臂和小腿上的經脈高高鼓起，泛著青紫色，看著便讓人擔心會不會突然裂開。
楚夢丹跪在一旁，雙手按著莫培陽的胸口，借琉璃海妖的歌者力場護住他的心脈。海妖發出的音波極低，莫歸晟幾乎听不見，只能看見籠在莫培陽身上的淡藍色力場不斷顫動。楚夢丹自己也是滿頭大汗，如此持續催動靈術，只怕撐不了太久。
莫歸晟收回目光，回到門前。
能進去嗎？
甦墨搖頭。血火獸現在認不得人。楚夢丹靠近時它差點噴出一口火，琉璃海妖把音波擰成束震退了它，她才勉強摸到莫培陽身邊。
龍血反噬。莫歸晟說。
應該是。甦墨答道，菌屑引動了龍血，血火獸又沿著契印向他體內反哺靈力，兩股力量撞在一起，他哪里承受得住？你看他手臂上的青紫色，已經傷到經脈了。
他停了一息。
再拖半刻鐘，只怕連經脈都要撐破。
怎麼解決？
甦墨翻開藥箱里折過角的方頁，指尖壓在最下面一行。
先試鎮龍散。
莫歸晟沒听過這個名字。
他昨日登記時出了異狀，我就回去查過舊方。寒水草、沉砂、冰蠶絲，再加三味輔藥。甦墨把方頁遞給他，藥能壓住龍血，給原有契印留一點緩和的余地。可他發作得比方子上記的厲害，我不敢說能壓多久。
材料哪里有？
天材地寶堂應該有寒水草和沉砂。冰蠶絲稀缺，靈修會庫房中或許有存品。三味輔藥我手上兩味，缺一味白骨蘭，需要去外城藥鋪找。
莫歸晟想了想。積分兌換？
可以。但寒水草和沉砂都是三品靈材，兌換需要不少積分。冰蠶絲四品靈材，庫房存品不一定對外兌換。
莫歸晟轉向甦墨。我手上有積分。你列個清單，我去天材地寶堂。冰蠶絲的事，我找顧師叔協調。
甦墨看了他一眼，點頭。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快速寫了幾行字遞過去。
莫歸晟接過紙條，轉身就走。
莫歸晟剛轉出院門，便撞見跟來的顧幻生。他把清單遞過去，急聲說了半刻鐘的限時。顧幻生沒有接話，先掠到窗邊，隔空將三道靈力壓入屋內。血火獸驟然抬頭，背上的金紋被壓暗了，楚夢丹才得以換一口氣。
我能替她多撐一陣，不能硬封他的經脈。藥要快。顧幻生接替何宇守住門口，看了一眼清單。
冰蠶絲我傳訊讓庫房送來。你去兌寒水草和沉砂。何宇，你族叔熟悉外城藥鋪，帶小茜去找白骨蘭。
半個時辰後，莫歸晟從天材地寶堂走出來。儲物袋中多了三株寒水草和一小瓶沉砂粉。寒水草每株八千積分，沉砂粉一瓶一萬二。三萬六千積分，花出去的時候他連眉頭都沒皺。
藥材剛裝好，他便把兌換憑條往袖中一塞，拔腿跑回東院。方才來時還記得拐過幾重廊子，回去只顧認前頭那根冒著熱氣的屋梁。
庫房送來的冰蠶絲已放在白布上。羅小茜帶回的管事正幫著疏散鄰院弟子，見他跑近，把院門推得更開了些。
甦墨接過寒水草與沉砂，立刻分量研磨。地上已經擺開藥具，另外兩味輔藥也碾成了細末，只等白骨蘭送到便能調藥。門前，顧幻生的手掌一動不動，袖口卻被溢出的熱浪燎黑了。
甦墨又探查了一次莫培陽的情況，著急道︰師叔替他壓住了這陣沖突，可藥還得盡快喂進去，最多再等半刻鐘！
莫歸晟向院門望了幾次，始終不見何宇回來。屋內血火獸的低吼聲越來越頻繁，楚夢丹每隔十息便要重新穩住歌者力場，顯然已十分吃力。早知道白骨蘭如此難找，方才就該多叫幾人去問！
正在這時，何宇一頭撞開院門，身後跟著羅小茜和一個氣喘吁吁的中年漢子。漢子手中緊攥著一只封蠟的陶罐，跑進來時也顧不得同眾人打招呼。
趕上了！何宇把陶罐往甦墨手里塞，我叔找了四間藥鋪，東街尾那家三年前收過一株，壓在庫房最底下。小茜認出櫃上的舊簽，我們才翻著。
甦墨沒等他說完便摳開蠟封。陶罐里躺著一株指節長短的白骨蘭，花瓣已經干枯，花萼根部還泛著微弱的熒光。他先掐去發黑的瓣緣，拈了一點碎屑落進清水，見熒光沒有散掉，才按方子稱出藥量。
缺的四樣都齊了。甦墨把白骨蘭拌入原有的兩味輔藥，再分出三份。
他將三份輔藥分別調入沉砂、寒水草汁與化開的冰蠶絲中，盛進三只小盞。藥汁一冷一熱，靈力沿盞壁游走；他逐一穩住藥性，才讓顧幻生把門上的禁制撤開一道縫。
先沉砂這一盞，等五息，再喂草汁。脈息緩了才能用最後一盞。甦墨把小盞排在托盤上，交給趕到門邊的楚夢丹，別急著一口灌完。若咽不下，就叫我。
楚夢丹接過托盤退回屋內。片刻後，莫歸晟听到屋中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然後是琉璃海妖的高頻音波，擰成極細一束，精準地切在血火獸揚起口器的瞬間，把一聲足以震碎窗框的咆哮削成悶響。
嘶吼聲持續約莫十息，漸漸低下去。
門板上的熱力減弱了。
一刻鐘後楚夢丹推門走出來。衣袖被燒焦了一角，手臂上有一道淺淺的燙傷，皮膚泛紅，邊緣有一圈細密的水泡。
總算壓住了。楚夢丹啞著嗓子說道，藥已經喂下，他體內的靈力也不再亂沖了。不過，他傷口里滲出的血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莫歸晟問。
你進去看看他的血。
莫歸晟推門進去。
屋內溫度仍然很高，但已不再灼人。血火獸體型縮回了一些，仍比平時大一圈。它伏在牆角，眼楮半閉，暗金色紋路沒有完全消退。
莫培陽躺在地上，呼吸平穩了許多。楚夢丹的歌者力場維持著心脈，琉璃海妖的音波形成一層薄薄護盾。
莫歸晟蹲下來，看向莫培陽手臂。皮膚上有幾道細小傷口，龍血沖突時自己抓破的。傷口邊緣滲出的血液顏色不對。
傷口里滲出的竟是暗金色血液，迎著光看，還隱隱有鱗光浮動。
甦墨走進來，蹲在莫歸晟身側。他取出一根銀針，在莫培陽手指上刺了一下，接了一滴血放在掌心靈石片上。
甦墨低頭看了許久，又將靈石片換了個方向，神色越發凝重。
這情形倒不像尋常龍血脈相。甦墨低聲說道，舊方上記載，龍血通常只在幾條主脈里留痕，他這回卻連全身經脈都受了影響。看來菌屑只是誘因，他體內原本就藏著這麼多龍血。
莫歸晟沉默。
像是返祖的征兆。甦墨說，得請顧師叔復看，不能只憑這一滴血下斷語。
莫歸晟自然記得鑒靈屋中那句評語︰品級越低，上限越強。莫培陽是四品靈脈，身懷四成龍血，當時听來是難得的機緣，如今卻險些要了性命。龍血究竟能為他帶來多少好處，還得先過眼前這一關。
血珠在靈石片上漸漸凝固，鱗光也隨之淡去。牆角的血火獸總算安靜下來，呼吸逐漸平穩，鉤肢與翅根處的金紋也不再發亮。莫歸晟這才起身，讓開位置請顧師叔過來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