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莫歸晟就醒了。
丹田處接連傳來震動，讓他再也躺不住，只好盤膝坐起，閉目內觀。昨日靈核才受過煞精沖擊，如今又生異狀，莫歸晟自然不敢大意。
煉化菌王之後，靈核表面的偽靈核紋路一直在緩慢生長。他以為那是自然蔓延，需要數月甚至更久才能覆蓋整個靈核。
可此時這些紋路已經亮了起來，暗金色靈光遍布靈核表面，靈核也隨之緩緩收縮。莫歸晟尚未主動行功，體內的靈力卻先一步開始了壓縮。
三階後期到四階，要先把靈核一寸寸壓實，讓散亂靈力凝成一體。莫歸晟此前已能借六竅感知內外，卻難以長久維持清晰的探查；真正跨過這道門檻，靈識才能隨靈核一起穩下來。尋常靈修要反復打磨許久，他的壓縮卻在傷勢未好時自行開始了。
他本該為修為進境高興，可眼下傷還沒好，靈核又收得這樣快，實在讓人不敢放心。隨著靈核猛地縮小一分，劇痛從丹田傳遍全身，莫歸晟咬緊牙關，連忙依照學過的行功之法疏導靈力。
五竅靈力開始暴動。
五條基礎靈脈同時向靈核輸送靈力，不過尚未締約的空竅沒有靈獸反哺，各路靈力便有強有弱。莫歸晟只能一縷縷調整分量，免得某一處流入過多。第六靈竅雖能幫著收回散失的靈力，這幾個空著的契位仍得他自己留心。
靈核又收縮了一分。痛感翻倍。
靈核每縮小一點，體內靈力運行便更加艱難，幾條經脈已繃得發顫。莫歸晟不由想起蛻變進化時承受的反哺，那時有雪姨替自己護著，如今卻得先靠自己撐住。
然後偽靈核動了。
第六靈竅中，那團一直模糊不清的光團突然變得清晰。它像一個額外的引力源，開始主動吸收靈核壓縮時散溢出來的靈力。
大部分散溢的靈力被它拉回，剩下一些仍從經脈的傷處漏掉。回流減輕了虧空，也把莫歸晟剛壓住的脹痛重新推了上來。他急忙收窄幾條靈脈的流量，不敢任它繼續猛抽。
回流的靈力不斷壓入，靈核收縮得更快了。莫歸晟忽覺鼻下一熱，抬手擦過，竟是鼻血。他顧不上處理，只能將心思全放在丹田處，盡量維持幾路靈力平衡。
靈核壓縮到了極限。
它從核桃大小縮到了蠶豆大小，又從蠶豆縮到了黃豆。靈力密度在急劇攀升，靈竅壁在震顫，像隨時會碎裂。那種震顫從丹田傳到全身，每一寸皮膚都在微微發抖。
契約空間里，小金也被回流驚醒。
它早已晉入四階，此時三尾齊張，尾尖不受控制地聚起靈光。莫歸晟感到它焦躁的催促，立刻打開契約空間。小金落在床尾，前爪抓緊被褥，朝窗外張口，又把那團靈光硬生生咽了回去。
莫歸晟連忙減弱傳向小金的靈流，直到它背上的毛漸漸伏下，才松了口氣。自己這回突破太急，竟將早已進化到四階的小金也拖著承受了一陣沖擊，實在是顧此失彼。
而兔子頭的反應更加出人意料。
那顆圓滾滾的身體上，陰陽轉輪瘋狂轉動。左半邊灰白、右半邊漆黑的轉輪越轉越快，發出嗡嗡的震顫聲。突破帶來的靈力沖擊波及到了它，它的空間天賦在沖擊下產生了共振。轉輪旋轉時帶起的氣流在契約空間中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周圍的靈力被卷進去又甩出來。
一瞬間，莫歸晟感覺到周圍的空間像水面一樣蕩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短暫，短到他以為是錯覺。方才還混亂的感知卻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空間波動。
他想再仔細感知，那陣波動卻已經過去，只能等突破結束後再向兔子頭詢問。
靈核縮到了極限。
此時靈核已經縮得比黃豆還小，靈力壓得極為凝實，四周竅壁卻仍在劇烈震顫。莫歸晟正擔心它還能不能承受，靈核忽然一震，所有靈力一齊向中心收攏。
靈核凝定的一剎那，所有感知短暫斷開。他摸不到身下的被褥，也听不見小金的低鳴，連繃緊的疼痛都消失了。
待感知恢復，莫歸晟忽然發現，自己閉著眼楮也能清楚分辨屋內靈氣的走向，竟比從前用六竅探查時輕松許多。
在靈識感應之中，金木水火土五種靈力各有不同，彼此交織，卻又能一一分清。他稍加嘗試，連哪一縷從地面升起、哪一縷正流向窗外都能辨認出來。看來突破四階之後，靈識果然穩固了許多。
他到了院落下方的淺層靈脈。幾條支流像樹根分岔，再往深處便只剩模糊的震動。那震動沿地脈傳來，源頭超出了感知範圍，他辨不出形狀，更看不到整座寧西城的地下。
他先看見床尾的小金。它已收攏尾尖靈光，試著站起，又趴回被褥上。他把兔子頭也放出來，托到窗台。陰陽轉輪已慢下來，兩耳仍緊緊貼著背。
然後他將靈識轉向自己的靈竅。
五個靈竅依次看過，都已穩住。靈核比突破前小了許多，里面的靈力卻不減反增。那股力量也換了質感，以前像溪水，如今更像熔化的金鐵，沉甸甸地壓在靈脈里。
等查看到第六靈竅時，莫歸晟卻愣住了。此前模糊不清的光團，此時竟顯出一枚精巧陣盤的形狀。
暗金色的紋路在陣盤表面勾勒出一個復雜的圖案，同心圓、放射線、交叉的網格，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見。這個圖案與他星盤脈相覺醒時在靈脈中浮現的圖案一模一樣。
原來偽靈核竟是這般模樣，難怪會與自己的星盤脈相有所感應！陣盤上的紋路仍在緩緩轉動，他試著追了一段，尚未看明白其中的變化，院外的動靜便先引起了他的注意。
靈識外放的範圍在四階初期通常不過十丈。但他的靈識此刻已覆蓋近四十丈，在這範圍內，能辨出院牆內外三道不同的靈力氣息。
顧幻生。甦墨。還有一個人。
那人藏在院牆外，靈力收斂得極好，若非這次突破，莫歸晟恐怕還發現不了。剛被靈識掃到，對方便迅速退走，身法快得他幾乎沒看清，按這個速度，只怕至少也有五階修為。
有人在監視他突破。
莫歸晟把注意力收回來，強壓住追出去的沖動。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收回靈識後，莫歸晟又看了幾眼體內的陣盤。它的運轉自有規律，並不全听自己的引導，卻確實在方才的突破中幫了大忙。如此古怪的東西一直留在第六靈竅里，自己偏偏到今日才看清，想來仍有不少事情沒弄明白。
門被推開了。
顧幻生站在門口，見莫歸晟周身靈光尚未散盡，便開口問道︰突破到四階了？
莫歸晟點頭。
顧幻生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幾息。
靈識比同齡人強太多。他說，正常四階初期的靈識範圍不過十丈。你現在至少三十丈。
莫歸晟沒有說話。他知道原因。
方才有兩處靈流同時變化，看來第六竅也幫了忙。顧幻生說道，它究竟能替你分擔多少，等傷好些再慢慢試。今日先收著點靈識，才剛突破，探得遠也未必能堅持多久。
莫歸晟沉默了一會兒。
偽靈核到底是什麼？
顧幻生沒有回答。
顧幻生起身看了看窗外，此時東方已經泛白，天快亮了。
先別鑽研龍墟了。離三年之約還早。
莫歸晟愣了一下。
戰部昨夜發了急令，兩閣大比的日程要重排。顧幻生說，你先把境界穩住。一個時辰後，第三訓練場集合。
顧幻生說完，推門走了出去。
莫歸晟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手掌。靈力比突破前凝練了不止一個層次。他試著托起一團靈光，以前離手後很快就會散掉，這次懸了數息仍未變形。他沒有繼續加力，手腕上昨日的灼傷還在隱隱抽痛。
這次突破實在出乎他的預料。尋常要花數周乃至數月壓縮靈核，自己卻在一夜間完成，多半與菌王和偽靈核都有關系。莫歸晟雖高興，也不願再受一次昨日那樣的罪，接下來還是照師叔所說，先將境界鞏固好。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穿衣服的時候，他下意識以靈識掃了一眼窗外。
靈識的範圍比他預想的還要遠。三十丈只是保守估計，實際上他的感知範圍接近四十丈，而且還在緩慢擴展。靈識觸及到的每一寸空間都清晰得過分，他能院牆外那棵老槐樹每一片葉子的脈絡，能感覺到樹下泥土中一條蚯蚓的蠕動。
街上尚無多少行人，莫歸晟本想趁著清靜再試片刻，卻從地脈中感到了一陣緩慢的震動。這震動來自更深處，時隔片刻便又傳來一次，頗有規律。
他順著震動的節奏留意了幾息，第六靈竅中的陣盤也有所感應，紋路忽然一亮，隨後又暗下去，連帶著小腹微微發熱。
那個脈動的節奏，與他的偽靈核完全同頻。
他收回靈識，站在窗前，看著寧西城慢慢甦醒。
之後那陣震動便停了，地下究竟藏著什麼，仍舊不得而知。
他握了握拳，轉身推門出去。
院中，顧幻生站在石亭外，甦墨也提著藥箱等在那里。甦墨搭脈三息，又讓莫歸晟分別運轉五行靈力。直到確認新生靈核沒有裂紋，他才松開手。
境界勉強穩住了，不過靈核壓縮太快，還得好好養著。甦墨叮囑道，今日別再煉菌王，靈識也收著些。你若整日都探著四十丈遠，剛好一點的傷又要反復了。
莫歸晟點頭。他回屋取出龍墟地圖，重新卷好。三日借閱期今日正好到限，原本計劃中的路線只能暫時留在腦子里。
他走出院門時，顧幻生已經轉身往後山去。
何宇和羅小茜呢？莫歸晟問。
通知了。甦墨、莫培陽、楚夢丹也會到。顧幻生沒有回頭，從現在起，龍墟只留資料，不做行動。
莫歸晟握著地圖，跟了上去。大比到底提前了多少？
顧幻生腳步未停。
只剩五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