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結束當晚，六人回到住處，才有工夫細看那份獎勵公告。
核心資源庫開放一年，龍墟探索推薦資格三席。莫歸晟將抄本攤在桌上，正想招呼何宇過來看，卻見他扶著凳背慢慢坐下，左臂連抬都不願抬。羅小茜也脫了靴子，襪跟已經紅了一塊。方才在廣場上只顧著高興，如今坐定，才發覺這一日比下來，身上沒有幾處不酸疼。
甦墨先查莫培陽。顧幻生守住他體內躁動的靈流，等新藥慢慢起效，才撤開手。舊方已經撐完這一場，好在此前備下的藥材還夠續配。今夜不用再去全城敲藥鋪的門。
輪到何宇時，甦墨讓他把左臂抬到肩高。
何宇抬了一半，停住了。
“剛才最後一下替歸晟擋得急。”他咧了咧嘴，“當時沒覺得。”
甦墨沒許他再試，換了外敷藥，讓他接下來幾日連空盾都別舉。莫歸晟低頭看看自己包好的手背，心想方才只破了點皮，已經算輕的了。羅小茜在旁邊晾著腳，听見這話，也將準備塞回袋里的新靴擺了出來。
莫歸晟將公告抄本放上桌。
三席，六個人。紙上字不多，桌邊靜了好一會兒。
最後是甦墨先開口︰“先按需要報。培陽要找龍泉，歸晟得查星盤，夢丹的海妖這陣子也一直不安。這三席給你們。”
何宇沒立刻點頭。他問顧幻生，旁人還能不能另爭名額。
“能。各閣、各族還有遴選。”顧幻生說，“冠軍給的是一條遞名冊的路，也不能替你們過後面的審。”
羅小茜伸手把紙轉向自己。“那就把另外幾條路也抄來。我不想等你們出了龍墟，才在飯桌上听經過。”
何宇笑了一聲，傷肩被牽得一縮，笑又收了回去。
商量妥當後，六人把名字定了下來。何宇又托顧幻生尋一份閣內遴選的章程，羅小茜也湊過去听。甦墨收好副本，提醒他們正式遞交時還要重查修為、任務與身體情形，眼下先養好傷，往後的考核才能接著準備。
第二日，廣場拆台。
莫歸晟原想把第一面落下的陣旗留作紀念，拔出來才發現旗腳已經歪了。何宇剛伸出右手，就被甦墨瞪了一眼，只好幫著攤開布。莫歸晟也沒再試，連著泥塊一起包好，等養好傷再修。
他們沒有立刻離開寧西。
龍墟還有兩年多才到正期，眼下更要緊的是養傷。顧幻生送來新的課表，先將對抗一欄劃去，讓六人各自復診。莫歸晟那枚菌心還封在玉盒里，五行主契也沒有選齊，雖有許多事想做，也只好先照師叔的安排來。
頭一周，何宇連練習場都進不了。等甦墨準許他重新舉盾時，他只敢凝起薄薄一面，散去，再換下一面。莫歸晟想替他把靈流補厚，卻被他擺手攔住。他要學著把對手的力送開，不能每次讓同伴先填上自己的缺口。
羅小茜在場邊一邊等，一邊拆靴底。她找到寧西一個給獸族縫護足的老匠人，磨壞的皮子可以折價換料，條件是每次回來都得說清楚哪一處先壞。莫歸晟跟著去過一回，听她爭一片皮子的厚薄，足足等了半個時辰。回程時她塞給他兩條窄皮帶，讓他包陣旗握處，免得手汗一多便滑。
手背的傷口長好後，莫歸晟取出了那面歪旗。旗腳裂了道細縫，直接掰正，一引靈力便發燙。他只得將裂處削去，重新接一截木芯，連著試了三回，才讓靈力順利流到底。
“這面還舍不得換？”何宇看著那截顏色不同的木頭問。
“留著能用，為什麼要扔？”莫歸晟將旗插回沙盤，“下一回再踫上程肅，也好提醒自己，不能全靠落旗前那一下糊弄人。”
顧幻生按六人的傷勢，分了兩輪復訓。第一輪只拆開練，各人先補比賽里露出的毛病；第二輪才合到一起，故意把熟悉的站位打亂。再遇到何宇退得慢，莫歸晟不急著催他，先讓楚夢丹把後面的空地讓出來。有幾次仍撞到一處，幾人便停下重走，沒人再拿冠軍的名頭替自己說話。
閑下來的時候，莫歸晟也去資源庫挑過契獸。冠軍玉牌核驗後，執事又指給他看了一遍起止日期︰從獲獎算起，滿一年便收回這項權限，期間兌換靈物仍須照價付積分。
他本以為有了權限，選獸總該容易些，翻過幾本名冊才知道，屬性合適只是頭一步。習性、食物、能不能與小金和兔子頭同陣，都得問清楚。他按手續領回一只供觀察的小獸，小金連著兩日盤在食盆前，兔子頭則把試食的靈果藏進了枕底。
第三日，他只好將小獸送回去。那小獸搶食時連自己的藥碗都護住，踫到陌生靈息便弓起身子。強留在這里，幾只獸恐怕日日都得爭。執事听過經過，將它重新安置好，又把這條習性添進了名冊。
顧幻生沒有替他選，只把黑面任務的期限指給他看。三年到五階圓滿，那行字仍在，接取的日期也沒變。每年十萬積分是閣主為那項任務給他的修行支持，與這次六人奪冠取得的庫房權限，不能混作一回事。
“時間還夠你認真選，不夠你一直只看不試。”顧幻生說道，“送回去了，也得記住為何不合適，下回才知道該多問什麼。”
莫歸晟把試養的經過抄在床頭那頁任務書背面。他天賦不算頂尖，寧可早些認清哪里欠缺，也不能等快到期限時，再倉促湊齊幾只靈獸。
楚夢丹則帶著海妖練近岸回聲。頭幾次它把漁網撞樁的響動也算進警訊，一叫，整條船的人都跟著站起來。楚夢丹下船後賠了不是，回去便讓何宇在不同距離敲木樁，自己背對著記。
幾次復練後，她漸漸能辨出水下聲響的來向，風大時卻仍會听錯。為免又驚動整船的人，她將潮位、風向和海妖的反應一並記下。兩輪記錄放在一起，那種低鳴來的方向似乎不同了，也可能是水流變過，暫時還不能下定論。
莫培陽的藥沒有斷。賽後換用的疏導方須按批續配，每次藥旁都留樣、記日期。平穩的時候，他可以跟完一場輕練；一旦夜里發熱，第二日便撤掉對抗，只留收火與吐納。
有一批寒水草送到時失了鮮，甦墨沒肯用，先以現有藥材減量調配，讓他停下強練。別人練完，他便坐在廊下，對著一盆水，練把火線送到盆沿又收回。血火獸陪在旁邊，雙翼收成紅袍似的一團，長口器時不時踫一下水面。他把它推遠一點，它又挪回來，四條鉤肢在地板上磨出淺痕。
六道火線一齊收回時，盆里的水已經少了些。甦墨來驗脈，他還想問明日能不能再加一根。甦墨看了一眼水面，便讓他先把這六根收放自如。他只好接過藥碗，答應明日照舊練。
留修到了第六周，接著賽前那段苦練，莫歸晟也漸漸穩住了四階中期。練陣時雖比剛突破時從容，離師叔要求的境地卻還遠。他試著將靈識鋪得更遠，沒堅持多久便覺太陽穴發脹，只好縮回來。第六竅中的陣盤仍未參透，幾個主契空位也都還在。
校長那邊依舊沒有出關的消息。七階已經突破了，之後的封護與恢復卻不是他們能插手的。顧幻生不許幾人靠近靜室，莫歸晟將這兩輪的練習圖整理好，托師叔收著，等師父能看時再送過去。
這一周，赭青送來一批公文，其中夾著奶奶的喪訊。
莫歸晟起初沒有看懂。那兩行字他認得，連著讀了幾遍，還是將紙拿近了一些。信上說葛菲已辭世，落款距收到時已有數日。他坐在床邊，想起奶奶教他認靈獸時，手指點在圖譜上，總嫌他翻得太快。
那天的晚飯他沒去吃。楚夢丹將飯碗放在桌邊，陪他坐了許久。等顧幻生過來，他才問能否回赭青一趟。師叔答應替他們查行程，先把莫培陽一路要用的藥備妥。
幾日後，父親轉來的信與學堂回函一道到了。父親沒多寫家里的事，只說近來族中事務緊，若能抽身，便回來一趟。學堂回函則提及本屆聯賽的報名核驗，請他們回去核對學籍與名冊。莫歸晟將兩封信疊好，莫培陽和楚夢丹都說同行，顧幻生也有赭青的事務要辦，便把行程定了下來。
甦墨留在寧西繼續試方，何宇和羅小茜準備下一輪閣內考核。龍墟尚遠，另外三人的推薦資格都得自己爭，眼前的練習也不能落下。姚青來過一趟，交給莫歸晟一枚另行封好的留音石，只說是留給他的。莫歸晟收進貼身袋，沒有當著眾人啟用。
定程當日，甦墨又給莫培陽看了一次。這六周里，新方曾讓他平穩過一陣，近來相同配比卻越來越難壓住回潮。最新這一批預計只夠八日，另有一次短續的備用方，由顧幻生隨行保管。回鄉若耽擱太久，就得重新問診，不能只因藥包還在便隨意加量。
“白骨蘭還缺一株。”甦墨把藥單鋪平，“赭青藥鋪未必有，先讓人問。沒有就按備用方走，別自己換。”
莫培陽點頭，把藥包收進腰間。這一輪已經調到第三版，甦墨仍在翻看此前的留樣記錄，他也不敢再少報夜里發熱的次數。
兩日後出發。
莫歸晟把父親的信與喪訊一同收好，取下床頭的任務抄頁。冠軍玉牌仍有效，未看完的陣圖等回寧西再讀，修好的那面旗卻要帶回去。他將旗桿上的窄皮帶扎緊，想起奶奶從前最愛問他又學會了什麼，手在結上停了片刻，才把長袋放進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