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返乡行程的第三天清晨。
灵舟已经停在异宝阁主楼外的空地上，木骨架蒙着灵兽皮，外面新刷了一层防水灵漆。莫归晟踏上还有些湿的甲板，将行囊放进舱里，又出来接莫培阳手中的东西。在外待了这些时日，临到要回去了，他反倒想着还有什么没带，连装阵旗的长袋也重新数了一遍。
这一趟只有莫归晟、莫培阳、楚梦丹和顾幻生四人同行。苏墨、何宇、罗小茜留在宁西，接着准备药方与阁内考核。临行前，苏墨把这一轮镇龙散第三版的药单塞给莫归晟，再把封好的短续药交给顾幻生；何宇递上新绘的合练图，罗小茜则帮忙扎紧那袋旗杆。三人站在空地边，直到灵舟离地才转身。
灵舟升空。宁西城在晨光中缩小。
港口的灵灯还没熄，几艘渔船已驶进海面的薄雾里。莫归晟扶着船舷向下望，连常去的那条街都只能勉强认出来，没一会儿，异宝阁的楼顶也看不清了。
楚梦丹最后看了一眼海的方向。琉璃海妖倚在舱窗边，伞盖轻轻起伏，淡紫色的小脸贴着窗沿。这阵子练过许多次回声，它已渐渐学会按她的手势收放探查，听到低鸣，也肯先停下来分辨，不再立刻惊慌地抓住她。
那阵低鸣比以往远了些，仍断断续续地传来。楚梦丹听了一会儿，低声道：“方向又有些变了。不过我们也换了位置，还得同岸边的记录比一比。”
顾幻生睁眼望了望海面，也看不出究竟，只让她先记下来。楚梦丹便在旧记录末尾添了一笔，将海妖抱离舱窗。再飞远些，水下的声音就听不清了，勉强追着探查，反倒容易与近处的响动混在一起。
灵舟沿昆仑北麓向东飞去。
宁西城靠在山脉北侧的西端，回赭青不必越山。南边的山脊始终留在视野里，云层压得低时，只有几处峰尖露出来。山前平原上散着鬣狗族狩猎队的帐篷，再往东走，溪流与水泽渐渐多了。顾幻生在舆图上点出赭青的位置，让灵舟顺着山前的通路走，尚未转向魅族主城旸城。
从宁西城到赭青城，灵舟飞了将近两天。
第一日，莫归晟在船舱里整理带给学堂的旧图。最早那叠出自大比备训，后来添的注记已经挤满页边。他翻到一张左右合围的图，想起当时练了好几次才成，如今再看，却发觉右边那人一退，正好堵住同伴换位的路，便用另一色墨圈了出来。
“这张要重画？”莫培阳探头问道。
“先留着。”莫归晟想了想，“只给他们看改好的，恐怕也记不住为什么要从这里让。到时摆两个木桩，让他们自己试一遍。”
莫培阳伸手比了比两处落点，又往旁边添了一笔。他记得那一回自己也退错了方向，险些让何宇的盾碰上火线，两人说起来，都觉得当时想得太简单。可真要给初学的人讲清楚，莫归晟又拿不准该从哪里开始，索性将几处容易出错的地方都抄出来，等顾幻生有空再请教。
图上压着苏墨的药单，写的是这一轮第三版镇龙散：增加冰蚕丝，以寒玉草稳药性，白骨兰另寻。
赭青的药铺够不够用？莫培阳问。
药单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赭青城东边的沼泽曾生长寒水草与寒玉草，白骨兰存量不明，只能去药铺碰运气。
碰不上的话呢？
找不到白骨兰，就按苏墨备好的短续方，用枯骨兰配。顾幻生翻到药单背面，指给他看另列的分量，药力差些，配法也不同，不能照原方直接换。我会先验药，再看你的脉象。
楚梦丹在船舱角落闭目调息。她没有把音波往远处铺，只让海妖辨认同一方向的近声和远声。近来反复练过的办法，在船板的轻颤里有了用处：船上人的呼吸、舷外的风和远处鸟鸣，可以先分出最熟悉的一路。遇到横风拍船，她仍会听混，只得停下来重听，免得把船体的回响错当成跟随者。
莫培阳坐在船头。苏墨说，这批药在出发时还能管六日，到了次日便只余五日。顾幻生另带的短续方还封着，只够接一次，不能拿来随意加量。他低头看小臂，暗金色纹路正缓缓透出皮下，热意比前一程更明显。
顾幻生之前说过，借龙泉将龙血淬入骨髓，才有望让身体承受更多龙血。只是眼下尚未找到龙泉，他仍得靠药压住回潮。莫培阳放下衣袖，又去问顾幻生赭青附近有哪些药铺，总得先把这几日的药备齐。
第二天傍晚，灵舟越过赭青城外最后一片低岭。
低岭下面连着许多水泊，大的有半亩，小的只有几步宽。浮萍间不时有野鸟扑起，几处鸟鸣隔着芦苇传来，海妖原本收好的触手又探向了窗边。
楚梦丹睁开眼。水多了。琉璃海妖的感应范围在往水方向偏。
顾幻生指了指连片的水泊。宁西的声响挤，到了这里，近水的回声又多。先认地形，别照搬城里的听法。
当晚，灵舟降落在赭青城外。
城门已经在望，土墙上的了望灵镜还是旧日那几面，卖灵果的老张头正收拾摊子，嗓门却一点没小。莫归晟远远听见他招呼最后几个客人，不由得笑了起来。宁西的铺面虽然大，走到门前，却没有这一声来得熟悉。
几人进了城，沿着窄路往里走。两侧多是低矮的土砖房，偶尔有人推窗来看。莫归晟正要指给楚梦丹看街角新换的招牌，忽然闻到一股发涩的药味，便朝城东药铺望去。门前摞着几只落灰的木箱，顾幻生也停下看了看，说药材大概搁得久了，买药时得请掌柜开箱验过，免得又带回不能用的东西。
街边有人认出了莫归晟胸前的异宝阁徽章。六人夺冠的消息早已传回，此时有人想喊他的名字，又不敢认准那张晒黑了些的面孔。还是卖杂货的瘦个子先开口，问他家里知道归期没有。
三人在街口应了几声，莫归晟又向瘦个子打听药铺的掌柜是否还在。对方说人没换，只是进货不如从前勤，叫他们别去得太晚，免得人家落了门板。
小金从领口钻出来，踩着他的肩看街边摊位。莫归晟忽然想起当初在市集挑蛋的自己，为了一点钱站在摊前犹豫许久。如今口袋里的灵石多了，他却不敢说自己每次都看得准。
街角旧摊换了块招牌，他差一点便沿原来的路走过头。楚梦丹喊住他，指了指新开的巷口。他把近来抄下的药材名又默念一遍，先去认药铺的门。
顾幻生在后面叫他慢些，药单还在自己手里。莫归晟这才停下，等几人赶上来，一起走向那几只木箱旁的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