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赭青的次日，三人去了學堂。
頭晚從藥鋪出來，莫歸晟先回過祖宅。奶奶的後事已經辦妥，他在靈前跪了許久，族人叫了兩遍，才起身。問起父母，只听說去了遠地，具體情形還得問族老。他原想當夜去老屋看看，守門老人卻說門早鎖了，將備用鑰匙交給他，勸他不妨白日再去，免得摸黑翻動留下的東西。
今日到學堂，是顧幻生要替他們交回研修報備，順便核對那封聯賽回函。三人沿著熟悉的廊道走進去，正課雖停了，外場卻比平日熱鬧。
魅族主城䉪城送來了兩份通知。一份是部落青年遴選，結果關系著來年的靈植種子配額、修行補貼和講師評級；另一份才是本屆中級學堂聯賽的報名核驗，仍按年級分個人賽、三人小隊賽與六人團隊賽。兩張紙並排貼著，圍觀的人不時湊上去，來回尋找自家孩子的名字。
青年遴選這一輪擬選三十人，年齡十四到十八，至少二階後期。學堂學員和族內適齡青年一起報，不能憑姓氏預留位子。這份初選名冊與聯賽各項目的參賽名冊分開，並不是在這里入選，就能直接登上聯賽的比試台。
代理學務的教習站在公告欄旁，一邊解釋，一邊用漿糊補翹起的紙角。有人追問選上以後能拿多少補貼，他便指著條目，說青年遴選到了䉪城還要復核，先不要把尚未核定的補貼算進家用。
見三人到了，他取出聯賽核準單，與顧幻生帶回的研修報備一同攤開。莫歸晟、莫培陽、楚夢丹的學籍仍在一年級冊中，本屆一年級報名資格也已核準。莫歸晟看清紙上的印，心里總算踏實了一些。當初校長提起聯賽時，他們還在為留住一班的位置發愁，如今繞去寧西經歷了這麼多事，這份報名卻沒有被落下。
“三人賽與六人賽不能用同一批學員，這一條也照舊。”教習提醒道，“具體報哪項，等五姓和學堂把名單議妥。個人賽可以兼報，別把寧西那邊的賽程搬過來用。”
莫培陽點了點頭。校長以前特意說過個人賽的獎品，他也一直記著，只是眼下的藥還得復診，不能見有獎便將名字往每一欄里填。
莫歸晟看向公告最下面。
“經魅族本部核準，特邀寧西靈修會成員莫歸晟、莫培陽、楚夢丹，協助本次實戰測評。”
“名字連順序都排好了。”莫培陽低聲說。
落款比他們到城早了三日。莫歸晟想起顧幻生在寧西時曾報過歸期，消息倒是來得快。他們此番回來原有家事，還要核對聯賽報名，怎麼又添了測評的差事？他與另外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听說過這件事。
教習把委任副本取來，解釋說今年實戰測評缺人，本部得知他們要回赭青，才臨時添了這項差事。這里只協助青年遴選，不由他們決定聯賽代表隊的人選。莫歸晟讀完，想到場上多半有舊同窗，又問道︰“我們遇到熟人，怎麼避嫌？”
“每人都有留影，教習復核。”對方趕緊指給他看，“你們協助評三項，最終分數要兩人簽字。親族避評，換另一位來。”
他這才接過評分板。
下午的測評借用角斗場旁的練習外場。地面已重新鏟平，三張長案擺在廊下，舊凳缺了一角，莫培陽找塊薄木墊穩。楚夢丹則先走了一圈，確認靶後沒有排隊的學員，再讓海妖守住那段邊界。
每位應試者有一遍試走場地的機會，隨後正式考一輪。反應、靈力精度、靈獸配合各十分，成績經教習復核、兩人簽字後封存。想再試的，可以等當天考完到練習區去，練得再好，也不添進這一輪的分數。
第一個走上來的是郭林。
他已修到三階後期，衣袖卷得整齊，碧蟾伏在他身旁。那只五品木行靈獸鼓了鼓腮，眼楮先看向場邊水盆，隨後才轉向靶位。
郭林認出莫歸晟，腳步微微一頓。
郭林朝那塊靈修會徽章看了一眼，又低頭檢查腕上的靈具，明明已經扣好了，仍重新扣了一次。莫歸晟見他有些拘謹，自己也不大自在。先前還在同一個場子里比試，如今讓自己給對方打分，落筆時總免不了多想。
“試走不計分。”莫歸晟說，“先讓它認場地。”
郭林點頭，繞過第一處障礙。碧蟾起跳時帶起一小片泥，他抬手施出雨幕術，跟上小獸落足的位置。動作很規整，連撤回靈力的時機都與學堂教過的一樣。
正式一輪開始後，莫培陽放出第一道火線，繞靶向右。郭林借碧蟾的荊棘網封住正面，自己施雨幕護身。水幕擋住火線，第二枚測評木球卻從左邊滾過去，直到敲上靶腳，他才回身補網。
後兩次攔得快了些，只是每換一次方向，他都習慣先把碧蟾叫回身邊，再重新發令。
莫歸晟在反應欄寫下七分。
郭林接過評分板，看了看，沒有爭。他把碧蟾往回帶，走到外場邊緣，又停住。
“剛才那一下，我知道慢了。”他說，“可不叫回來，左邊就沒人擋。”
莫歸晟接過板子，在背面畫了兩個位置，指著郭林剛才站的地方問道︰
“碧蟾的網留在正面，你先讓半步，從側面補雨幕。它已經守在那邊，為什麼非得先回到你腳下？”
郭林低頭看圖。旁邊另一個應試者也湊過來，莫歸晟索性把木球擺回原處，讓兩人都看清路線。
莫歸晟記得，郭林先前還會借假結印藏住火刃，並非不懂變通。只是今日顧著求穩，一緊張便想將每一步做全，連換個方向，也要先把碧蟾叫回身邊。他將那次交手提了一句，郭林先是愣住，隨後看了眼還留在正面的荊棘網，總算有些明白過來。
郭林听懂一半，便想當場再試。
“後面的人還等著。”楚夢丹提醒，“名冊上的都考完，我們留一會兒。誰想練都能來。”
郭林看了一眼排隊的人，收好評分板，站到場邊等。
一輪輪測下去，莫歸晟的筆尖漸漸慢了。
有人反應快，落術卻差一尺；有人靈脈品級普通，卻能把靈獸護得很好。單看開場那一下，很容易將後者壓低。他與教習復核了一份記錄，將暫記的分數擦去，重新回看了木球偏轉的時刻。
起初他總想著寧西合練時的樣子，落筆難免嚴了些，後來才發覺有些人只是走得慢，等靈獸站穩再出手，反而配合得很好。教習讓他把反應與配合兩欄分開看，他重新翻過前幾份留影，才發現自己險些把同一處停頓扣了兩次分。
兩人將幾份存疑的記錄復核完，才一同簽字封存。等到傍晚收筆時，郭林還在場邊。
他身邊多了五六個人，誰也沒搶正中。莫歸晟把長案挪到陰影里，騰出半邊場地，讓他們輪流練同一條路線。羅小茜畫過的落點圖用不上，地面太軟，他便當場重畫，連自己的第一次演示也踩偏了。
場邊有人忍不住笑，他低頭看了一眼鞋，自己也笑了。
“所以得先認地面。”
郭林第二次練習，讓碧蟾留在左側，自己先退開火線。荊棘網撐住木球，他的雨幕從斜後方補上，仍晚了一點，但不用再全套重來。
第三次，碧蟾落腳打滑，荊棘網偏了。郭林下意識抬手，沒急著把它叫回，而是側跨一步替它讓出立足處。等小獸站穩，他才把雨幕移過去，補住網邊的空隙。
楚夢丹沒有再取評分板，只蹲下來摸了摸它背上濕涼的皮膚。
“這一次，你等它站穩了。”
郭林把記著正式成績的板子翻到背面，沿莫歸晟畫的線添了一筆，又問若木球再從右邊過來，該將雨幕留在哪里。莫歸晟便讓他把碧蟾的位置也畫上去，兩人蹲在場邊比畫起來，直到教習過來收木球，才發覺天色已經暗了。
莫培陽坐在案邊，掌心壓著藥袋。現用這一批藥還預計能維持四日，顧幻生保管的短續方可再接幾日。去䉪城要待多久，眼下賽程還未核準，不能先認定這些藥一定夠；若回潮加快，就得停下行程。他剛才只放了幾道短火線，此刻仍按約定把腕脈給顧幻生復查了一遍。
顧幻生讓他明日換到文冊旁，少親自發術。
“不影響看精度。”莫培陽說。
“我說的就是只看。”
他只好點頭。
第二日評分間隙，莫培陽從帶回的靈獸譜抄頁里翻出食骨魚一條，拿給莫歸晟看。那上面記著舊時有人試用魚鱗附護帶龍血的靈獸，成敗不詳，頁角還缺了半行。
莫歸晟看著圖，想起寒潭里魚群拼成龍形、卻未能真正化龍的情景。那一幕他們都親眼見過，至于魚鱗能不能用到血火獸身上，誰也沒試過。
“赭青附近就有這種魚。”莫培陽說，“這份舊譜抄成的時候，我們還沒去寧西。”
“那得問問蝸老，這張圖究竟從哪里抄來的。”莫歸晟翻看缺頁，“魚是這里的，人倒未必。若能找著後半頁，也許就有結果。”
莫培陽將抄頁夾好，沒有立刻給血火獸試。他打算先問蝸老，舊課本里有沒有收過原圖。
外場又叫了下一個名字。兩人放下舊譜，回到案前。
等明日第三日初選結束，他們協助測評的差事便到期了。郭林和幾個同窗已經約好，要把沒听完的那段補上。教習問屆時能不能再借半日場地，莫歸晟點頭，把從寧西帶回的那袋舊圖放在了案邊。
最上面那頁有一道大比時留下的焦痕，旁邊擠著賽後兩輪復訓添寫的新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