遴選第二天晚上，莫歸晟借來檔案室的鑰匙，獨自下了主樓地下一層。
檔案室由三間窄屋相通而成，靠牆的木架放滿了卷宗，只在中間留下一條窄道。他以前翻過學堂的舊課卷，知道這里按年份歸檔，便提著燈從近兩年的記錄找起。卷宗里夾了不少防蟲的干松針，抽取時須托住紙底，否則一不小心便會把相鄰的舊紙帶下來。
找過兩架之後，他終于看到了要找的那一份。
卷宗封面寫著赭青族適齡青年靈脈普查報告•第三期，日期是兩年前。紙面尚新，封角卻已經起毛，借閱簽上疊著好幾道押記。他逐一看過去，最近那次借閱就在遴選開始之前。
前面的內容都是學堂慣常記錄的事︰這一批青年有多少人覺醒靈脈，各品級佔多少，又有多少人已經締約靈獸。莫歸晟逐頁看過，大部分人的境況都能與白天測評時對上。
莫歸晟翻到最後一頁。附錄列表，「本批次靈脈普查中檢測到脈相異常波動者名單」。列表上有六個名字。兩個人的名字被圈了出來，標注了一行小字︰「送䉪城分部復查」。
圈痕用的是純黑靈墨，與正文的灰墨不同，應當是後來補上的。這種墨在校長辦公室和魅族聯絡處都常見，倒辨不出是誰落的筆。他將頁角的押記也描進筆記，打算明日連同借閱記錄一起問。
六個人檢出異常，卻只有兩人送到䉪城。為何選中他們，復查後又去了哪里，卷末都沒有交代。莫歸晟原本只想查一查赭青是否也有異常脈相，此時反而放不下這份名單了。
他用炭筆抄好六人的姓名。未收到復查通知的四個人，他都認識。
有一個還在學堂里準備遴選，叫吳望舒。二階後期，木行靈修，靈獸是一頭三品木甲蛛。昨日剛在實戰測評里拿了二十二分，反應七分，精度八分，配合七分，成績中規中矩。他的脈相異常卻是六人中最輕微的，也不知是不是因此沒有被選去復查。
有兩個人已經離開赭青去了澤國其他部落謀生。一個叫呂松，去了瀾溪部落，瀾溪部落在澤國南邊，以水產和靈植聞名。另一個叫孫鐵柱，去了赤砂部落，赤砂部落在澤國西邊，以冶煉和礦石交易聞名。兩個人走的理由一樣︰赭青族給不了他們更好的修行資源。沒有人在乎他們走了。
還有一個，去年死在一次野外獸潮中。
死因報告寫的是意外遭遇四階靈獸。
莫歸晟把卷宗放回原位，然後走到檔案室最里面一間的獸潮記錄架旁。架子在最角落，灰最厚，松針也最多。他彎腰翻開去年的獸潮記錄。
那次獸潮的規模和範圍都不大。全部獸群被擋在城外二十里。一個二階靈修在有城牆保護的前提下意外外出遭遇四階靈獸，城牆上的了望靈鏡記錄顯示獸潮期間城門封閉了三天三夜。沒有人出城。
可死因報告沒有寫明出城時辰，萬一那人早在封城前便出了城呢？莫歸晟把兩份記錄攤到一起，才發現死傷冊只記了日期，連發現尸身與遇害是不是同一天都說得含糊。要弄清此事，還得找守門的人留下的簿子。
莫歸晟又翻回名單。六個名字下面，有兩個去向寫得含糊，有兩個只剩離鄉年月，還有一個被並進了獸潮死傷冊。他把各冊的頁碼記在名字旁邊，最後在空白處寫下“出城簿”。燈油已經燒掉一半，樓上傳來打更聲，他這才合上卷宗，照著原來的次序放回木架。
第二天，他把名單交給代管學務的教習。
教習暫用主樓二層的舊辦公室，校長仍在寧西封護恢復，赭青的文書便都先送到這里。桌上兩摞是初選名冊，一摞是各家催問的來函。教習將筆擱下，先問他昨夜借閱了哪幾卷，再取出鑰匙，打開存放原始回執的木櫃。
教習看完名單，又翻了兩張回執，沉默很久。
他合上門，將門旁隔聲符按亮，走廊里的讀書聲隨之遠了。
復查名額從哪里來的，我一直在查。他點著兩處圈痕，通知到我這里以前，名字就選好了。經手人看得到普查原冊，卻不肯告訴學堂復查後把人送到哪里。這條線應當就在辦事的人里。至于是不是送去做脈相研究，還缺那邊的接收簿。
我們三個人當初的靈脈普查……
“你們最初那本冊子上沒有這一項異常。至于寧西後來查出的事，顧先生昨日只囑咐我們保密，細節沒有留在學堂。”教習取出另一卷舊冊，“赭青的鑒靈器能測到哪里，校長早就提醒過。沒有記下來，不等于當時什麼也沒有。”
“你們三人的後續記錄，都得去寧西查，不能拿舊冊上的空白作證。”
莫歸晟听罷，想到了奇珍閣的灰袍男修。當初三人的脈相在寧西確認，還不到一個月，對方便在靈陣板上盯住了莫培陽的暗紅紋路。若只是對靈術好奇，為何偏偏看得那麼準？
也許寧西的記錄同樣被人傳了出去。經手文書的人不必親自動手，只要報出姓名與異常所在，便足夠旁人尋來。赭青這邊會不會也是這樣？他將寧西那件事另記一頁，準備交給顧幻生。兩地相隔甚遠，眼下連送出消息的人都未找著，只靠這點相似，實在猜不出背後是否同一撥人。
去年死在獸潮里的那個，莫歸晟問。
教習把一頁出城副簿攤開。“他在開門後第一個時辰出去，城門封閉時確實沒有放人。你昨夜看到的死傷冊，把他一並算進獸潮收尾那幾日，所以時辰看著對不上。”
有人叫他出去？
“門卒記得，他手里拿著一張取藥的條子。出事以後，條子沒找到。”教習將另一張副抄壓在名單邊，“聯絡處最初遞來的草名單上也有他，後來才換成了現在這兩個。我疑心有人借獸潮收尾的混亂把他引走，卻沒有證據說是誰。你記下這些可以，別獨自去找名單上的人。若有人仍在盯著，你去一趟，未必是幫他們。”
莫歸晟把原本伸向名單的手收了回來。他想到操場上的吳望舒。那人考完還在問木甲蛛的落足順序，對兩年前那行“異常”大約一無所知。
先查出城簿和取藥處。他說。
教習點頭︰“我接著查，抄一份給顧先生，請他轉報寧西能接手此事的人。校長還沒出關，不能等著他來查。復查的兩家親屬，由學堂出面問。你只管把今天的測評做完。”
莫歸晟合上筆記本，將教習給的副抄夾好。從辦公室出來時，走廊另一端響起腳步聲，他回頭只看見拐角一片衣影。等走過去，人已經不見了，也不知是不是來送名冊的學員。
操場那邊已經開始叫人排隊。今日是遴選最後一天，郭林幾人約好考完還來練，他也應承過教習，要再留半日講一講寧西的訓練方法。莫歸晟沿走廊下樓，心下卻仍想著名單上的吳望舒。
若對方正被人留意，貿然問起兩年前的異常，只會驚動旁人。教習既然接手，他便先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資源一時帶不回來多少，日後也不能總守在這里，可那些在備賽與復訓中練過的辦法，總能留下幾樣供同窗繼續練。至于哪幾樣合適，還得從今日場上看，不能將寧西的課卷原封不動搬過來便算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