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城次日上午，最後一批短續方也失了效。
莫培陽當時正在操場邊做每日的試火。郭醫師守著木傀儡，旁邊幾個學弟隔著欄繩看。他只放出一根細線，繞上木偶關節，火色卻從根到梢一齊轉成暗金。醫師剛叫他收手，小臂深處便猛地一脹，指尖的焰線再也束不住。
火線跌在木偶腿上，燒出拳頭大的焦洞。莫培陽抬起左手去扣右臂，踫到衣料便被燙得縮了一下。藥剛服過不到一個時辰，以往該涼下來的經脈此刻反而更熱，暗金紋路正沿臂彎向上爬。
退開，叫顧先生！郭醫師讓學員撤出欄繩，取出顧幻生帶來的沉砂草糊劑，先護住莫培陽燙傷的左掌。右臂的熱流仍在往上走，他不敢把整罐藥一齊敷上去，只讓人清空四周，將散開的火星撲滅。
莫培陽雙膝一沉，重重跪下。龍血沖開壓制後，腿上靈脈也被堵住，他試著借力起身，卻連膝蓋都抬不動。熱意從經脈與骨髓里往外涌，灰衣轉眼焦黑卷邊，逼得郭醫師也得退到三步以外。
楚夢丹立刻伏低身子，讓歌聲貼住莫培陽紊亂的呼吸。琉璃海妖隨之現身，淡紫色傘蓋張開，觸手托起一道薄薄水幕，隔在他身後。熱意撲上來，水幕一層層蒸成白汽。她沒有強行往他體內灌水息，只守著同一個緩慢節拍，等他接回一口完整的氣。
顧幻生趕來時，莫培陽仍跪在地上。他先以靈力隔開周圍熱浪，再托住那只繃緊的右手，一點點替他松開指節。
“別把所有出口都堵死。照留修時練的，只放一縷出去。”
暗金火絲從指間逸出，在空地上灼成一道細痕。莫培陽幾次想收，顧幻生都按住他的手，等那股沖勁稍退，才讓他把自身火息接上。如此試了三回，他肩背終于不再抽緊，卻已經汗透衣衫。
轉進醫務室後，顧幻生將臂上紋路拓入舊卷，與歷次驗傷的記錄並列。前些日子的細紋散亂，今日卻在往鱗片的輪廓收束。
“龍血進入第二階段了。”顧幻生說道，“它開始往鱗紋上收，可經脈還受不住，熱流便積在里面。再加原來的藥，只會堵得更厲害。”
莫培陽看著自己的手臂，問道︰“收成鱗紋以後，就不用再壓了？”
“還早。”顧幻生將今日的拓紋指給他看，“先讓熱流有路可走，再看身體承不承受得住。你今日剛疏開一處，肩上又堵了，總不能只看它長出了什麼，便不管哪里還在受傷。”
莫歸晟問︰“麒麟血石能撐多久？”
“只能緩沖，服過後每一回都得再驗。我和靈研所找過的辦法里，眼下能接上淬骨這一步的，仍只有龍泉。”顧幻生指向地圖內層的紅點，“它在龍墟。開門之前，我們要先讓他學會與這股熱流共存；若一味燒耗骨髓里的靈力，身體遲早被拖空。”
莫歸晟把地圖移到燈下。內層邊緣的紅點旁附著一行舊注︰有兩份歸來者記錄提到淬骨池，具體路徑各有缺損。他以前只盯著怎樣拿到內層信物，此刻才發現，從入口到紅點之間有大片未繪出的空白。
莫培陽在學堂醫務室里躺了整夜。郭醫師替他換了幾次沉砂草糊劑，每次揭下時，舊藥都已被龍血烘成灰白硬殼。麒麟血石化水讓他喝了一碗，溫度緩沖只能維持三到四個時辰，之後龍血仍會重新升溫。待這一回熱勢緩下，他才倦極睡去，睡著後右臂仍不時抽動，郭醫師便留在床邊看護。
凌晨時莫培陽終于醒來，瞳孔邊緣已多出一圈淡淡的暗金色。他抬起右手，見前臂下的細紋也變了，原本散亂的血絡漸漸並在一起，收成幾道相連的弧線。麒麟血石緩住熱勢的這幾個時辰，紋路還在繼續變化，並未隨退熱消失。
它在往一起收。莫培陽嗓音沙啞，用左指虛描了右臂的一道弧，剛才散開時最疼，順著這一道走，反而沒那麼難受。
顧幻生俯身看過，叫他停手，把這一變化記下來。舊卷將這種鱗紋下的靈息薄層稱作“龍鱗底膜”，是否已經成形，還要看之後幾次退熱的情況。
郭醫師把他扶起來，灌下一整碗涼血草湯。楚夢丹仍讓低沉的歌聲貼著他的後背流轉，不為降溫，只為替龍血與經脈找回同一副步調，免得兩股力量繼續互相沖撞。
莫歸晟在一旁翻開龍墟地圖的附注。上面收過兩幅龍紋舊圖，其中一幅來自龍泉旁帶回的殘骨，彎曲的形狀與培陽臂上十分相近，方向卻正好相反。他將圖轉過來比較，越看越覺得像，便拿給顧幻生看。
“這是不是同一種紋路？”
顧幻生讓他把兩幅都留下，等回寧西再與舊記錄細比。圖上只有拓紋，眼前卻是活人經脈，尚不能照圖替培陽引導靈息。莫歸晟听後收住了試一試的心思，轉而將外沿路線攤到床邊。
先回寧西，把藥和測潮的日期核清。莫歸晟展開外沿路線，龍骨峽谷可能有內層信物，黑水沼澤的靈植能補藥。後面的林地、鏡湖和海岸，各有我們需要查的東西。但這一路不必一次走完，哪一段撐不住，就回城。
莫培陽看著紅線，沒有立即答應。
“如果路上又像今天這樣？”
“就停。”顧幻生說，“把發作的前兆告訴同伴，別等站不住了才說能撐。你們是去找路，能平安回來，比多走一處要緊。”
莫歸晟將回程畫粗，又在每個能傳訊的路點旁留了記號。等回寧西與甦墨他們商量，還得重配藥囊和接應順序。
莫培陽順著紅線看過去，先看去路，又看莫歸晟加粗的回程。備賽與留修以來，藥方換過多次，每回稍有好轉，他便盼著這次能徹底壓住，如今終于得面對一個事實︰光留在原處吃藥，已經不夠了。他慢慢攏起右手，指節上的暗金紋路隨之亮起，仍有些發疼。
“走吧。”
他說完又看向顧幻生，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翻身下床。今日連握拳都得慢些，明早能不能上靈舟，還要等退熱後的那次驗傷。莫歸晟也沒有催，只將地圖卷起，放到他伸手夠得著的位置。
窗外已經泛白。郭醫師收走藥碗，顧幻生親自把下一次驗傷的時辰寫在床邊。莫培陽看了那張紙，終于把始終繃著的右手放平。莫歸晟替他壓住被角，坐回桌旁，將尚未畫完的返程線一筆接到了寧西。